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距离订婚宴只剩三天。
整个京圈都在等这场联姻。许家和傅家都是老牌门第,这场订婚宴从场地到宾客名单到每一道菜式,都反复敲了三遍。
许清窈作为准新娘,忙得脚不沾地。
而沈霓裳像一道影子,妥帖地缀在她身边。
试妆时帮她扶着头发,挑伴手礼时帮她比对价格,连宾客座位表她都逐行核对过,把两个有旧怨的世家错开了三桌。
她的表现无懈可击。
许清窈靠在化妆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沈霓裳摆弄头发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霓裳,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说什么呢。"沈霓裳笑着把最后一枚发卡别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几天,傅砚池也频繁出现在许家。
他来得勤,走得晚。名义上是陪许清窈确认流程,实际上——
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安静待在角落的女人。
沈霓裳似乎完全没察觉。
她总是低着头,要么翻流程表,要么回消息,偶尔抬头看人也是先看许清窈,再看别人。
她像一株长在墙根下的兰草,不争不抢,却偏偏让人余光里全是她。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让傅砚池胸口堵得发慌。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来许家。不是为了许清窈——是为了那个角落里的人。
他开始留意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喝茶时小指翘不翘,笑的时候泪痣跟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停不下来。
订婚宴前两天的晚上,许家办了一场小型家宴,请了几位亲近的长辈和亲友。
沈霓裳作为许清窈最好的闺蜜,自然在列。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的一截弧线。长发挽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
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线条干净,颜色克制,但越看越有味道。
晚宴上她话不多,安静坐在许清窈身侧,偶尔帮她挡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自己杯里的白葡萄酒。
但她越是安静,越有人看她。
傅砚池坐在主位,许清窈在他旁边巧笑倩兮地给长辈敬酒。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眼角余光却始终钉在角落里。
他看见许清窈的一个远房表哥凑过去跟沈霓裳说话。那男人刚从国外回来,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有意思"。
沈霓裳笑着应了几句,姿态礼貌而疏离。
傅砚池握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指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听旁边伯父说话。
但那口酒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全是涩的。
宴席散了。
宾客三三两两告辞。傅砚池本也该走,许清窈却拉着他去花园里走走。
夜风凉,花园里的地灯把石板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线。
许清窈挽着他的手臂,絮絮叨叨地说着订婚宴后的安排。
"砚池,订完婚我们去趟日本吧?我想去看岚山的红叶。"
"嗯。"他应了一声,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穿过花丛的间隙,落在二楼某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那是沈霓裳的房间。
窗帘没拉严,一道纤细的影子映在上面。
"砚池?你在听吗?"许清窈摇了摇他的手臂。
"在听。"他收回目光,"你说去日本看红叶。"
就在这时,许清窈那个表哥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羊绒披肩。
"清窈,沈小姐的披肩落下了,你知道她在哪吗?"
"霓裳啊,她说有点头疼,先上楼休息了。"许清窈说。
"那我给她送上去。"男人说着就要往里走。
"不用。"
傅砚池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让两个人都顿住了。
他从男人手里拿过那条披肩。
羊绒料子很软,上面还沾着一点她的气息——那股他记了快一周的、洗衣液混着什么花的味道。
"我正好要上楼跟许伯父说个事。"他面无表情地说,"顺便带给她。"
许清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麻烦你了。"
她表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碍于傅砚池的身份,只能退开。
傅砚池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别墅。
他握着那条披肩,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像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嫉妒。
或许是——他受不了别的男人靠近她。哪怕只是送一条披肩。
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站在那扇门前。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敲,还是不敲。
他该用什么理由站在这里?他该怎么面对她?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门从里面开了。
沈霓裳站在门口。
她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几缕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没化妆,素净的一张脸被走廊的壁灯照着,白得像瓷。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那道弧线滑进领口里。
她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傅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刚出浴的沙哑,软的,湿的,像裹了一层水汽。
傅砚池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卸了所有东西——妆,首饰,防备,距离。
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脆弱的,敞开的,毫无防备的。
他闻到了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是更浓的,更近的,混着热气扑过来的。
他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你的披肩。"他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霓裳接过披肩。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凉的,湿的,带着水汽。
傅砚池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微微蜷起来。
她抬起头看他。
走廊的灯很暗,但足够他看清她眼睛里的东西——惊讶,困惑,还有一层薄薄的、来不及藏起来的柔软。
四目相对。
空气像凝固了。
他看见她眼尾那颗泪痣,在昏暗里像一粒小小的墨。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水珠,要掉不掉的。看见她浴袍领口松开的缝隙里,一小片锁骨的弧度。
他全身的血都在往一个地方涌。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在撞,在撕扯那层薄薄的壳。
他想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又猛又脏,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冲动。
但他没有动。
沈霓裳抱着披肩,往后退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
刚好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谢谢傅先生。"她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这么晚了还麻烦您跑一趟。"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她没有关门。
也没有请他进去。
就那么站在门口,抱着披肩,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
白。
薄。
像一截玉。
傅砚池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烫。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头发湿着别吹风",想说"早点休息",想说——
什么都行。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
"明天……订婚宴彩排。"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低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的话,帮清窈看看礼服。"
他说的是许清窈。
但他站在那里,背影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沈霓裳看着他的背影,唇角慢慢弯起来。
"好。"她轻声应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和他留在空气里的那股冷杉气息。
沈霓裳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披肩,指腹摩挲着羊绒柔软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