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社的核实结果在周四下午出来了。
初三学姐——广播社社长林嘉把一份声明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附了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她在超市人事系统查到的在职员工名单截图,以及柳曼母亲化妆品代理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声明写得克制但明确:
"关于初二(3)班柳曼同学投稿《我的妈妈》一文,经核实,文中所述'母亲在超市打工'与事实不符。据查,柳曼母亲柳慧女士为'慧雅化妆品代理有限公司'法人,注册资金五十万元。广播社对此前未核实稿件内容即播出深表歉意,即日起暂停柳曼同学投稿资格一个月。"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她妈不是打工的?是老板?"
"那她写什么'一个人辛苦带大我'……"
"而且广播社说内容不实,这不就是造假吗?"
"之前还同情她来着……"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走廊里蔓延。苏晚星从公告栏前经过,没有停下来看。她只是放慢了一步,听见了那些声音,然后继续往前走。
方小雨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她社死了吧?"
"差不多。"
"你不难受?"
"为什么难受?"
"她造谣你那么久,现在终于翻车了,你不得意一下?"
苏晚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难受。也不得意。就觉得——"她摸了摸红绳,"她本来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
方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星星,你心也太大了。"
"不是心大。是没必要。"
柳曼没有来上课。
周五一整天,初二(3)班的座位空着。有传言说她请假了,也有人说她转学了。
苏晚星没有追问。
她知道这件事的结局——柳曼要么留下来面对所有人的目光,要么走。无论哪种,都和她无关了。
真正让苏晚星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周六下午,她本来没打算去天台。周末学校不开放,但苏景辰有钥匙——他说要带她去看"新发现的东西"。
结果她到了天台门口,推开门——
陆辞坐在那里。
不是周一那种"路过",不是上课日那种"便当时间"。
是周六。周末。学校不开放。他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大概和苏景辰一样有门路。
他坐在老位置,物理书摊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盒便利店三明治和一瓶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苏晚星。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合上书,没有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迟到了。"
苏晚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盒,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
"……什么迟到了?"
"我说了周六下午来。"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三。天台上。"
苏晚星在脑子里快速回放——上周三。她带了寿司和玉子烧,陆辞吃了两块,然后说了一句"下次如果她再来,叫我"。
后面好像还有一句——
"周六下午我有空。如果你来天台的话。"
当时风太大,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是在约我?"
"不是约。是通知。"
"通知?"
"通知你来天台。我带了题。"
他举起物理书。
苏晚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翻墙?!"
"后门围墙,一米八。不高。"
苏晚星瞪大眼睛。
十二岁的陆辞,翻墙进了学校,坐在天台上等她。
"你——"
"吃三明治吗?"他打开便利店的袋子,"便利店新出的,金枪鱼的。"
苏晚星低头看着那盒三明治,又看看他。
阳光落在他碎发上,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雾——
好像又薄了一点。
"吃。"她说。
"什么?"
"我说,吃。我们一起吃。"
陆辞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天台台阶上,一个吃保温盒里的寿司,一个吃便利店的三明治。
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你翻墙进学校就为了等我?"苏晚星咬着寿司问。
"不是等你。是来天台做题。你刚好也来。"
"刚好?"
"刚好。"
苏晚星没拆穿他。
她从保温盒里拿出一颗草莓大福,递过去。
"奖励你翻墙。"
陆辞接过,咬了一口。
"甜的。"
"我妈做的。"
他吃了大福,沉默了一会儿。
"星星。"
"嗯?"
"你升旗仪式上说的那句话——"
他停了一下。
"'有人在看着我'。谁?"
苏晚星看着他。
风把她的发丝吹过脸颊,她伸手拨开。
"奶奶。还有爷爷。还有我爸我妈。还有——"她低头摸了摸红绳,"还有你。"
陆辞的手指捏紧了三明治的包装纸。
他没有说话。
但苏晚星看见——
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一点点,是从耳根到耳垂,整片都红了。
风很大,天台的铁栏杆被吹得微微作响。
两个十二岁的孩子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盒寿司和一袋三明治。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突然的,不是剧烈的。
是像薄荷从土里冒出新芽那样——安静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
周一早上,苏晚星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在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课本。
苏晚星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转过头。
陆辞没有抬头。
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往桌沿推了推——刚好是苏晚星回头能看见的角度。
字迹锋利,和往常一样。
但那行字不是数学公式,不是物理定理。
是:
"周六下午,再来。"
苏晚星看着那行字,手指摸了摸红绳金珠。
金珠亮了一下。
她转回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撕下来,折成小方块,趁周老师还没来,转身递给最后一排的少年。
陆辞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着:
"好。带寿司还是玉子烧?"
他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确实弯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内侧的夹层里。
然后他抬起头,对第三排的女孩点了点头。
一个动作。
没有声音。
但苏晚星看见了。
她转过身,翻开课本。
左手腕的红绳在晨光里闪着暖光。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石榴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
冬天要来了。
但天台上的阳光,好像比秋天更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