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又来了。
这一次苏晚星没迟到。她两点准时推开天台的门,陆辞已经坐在那里了,比上次多带了一本书——不是物理,是本英文原版小说,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好几层。
"这次没翻墙吧?"苏晚星走过去坐下。
"没。苏景辰给的钥匙。"
"我小叔?!"
"他说'别翻墙了,摔坏了苏家不负责任'。"
苏晚星笑出声。
保温盒打开,今天温婉做了新口味——鳗鱼寿司和抹茶大福。陆辞拿起一块鳗鱼的,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他翻了几页书,忽然开口:"你小叔知道我们每周六来这里?"
"知道啊。他还问我要不要带你去海边。"
"海边?"
"他说周末开车带我们去。你敢坐他的车吗?"
陆辞想了想:"他开车稳吗?"
"去年漂移过。"
"……不去。"
苏晚星大笑。
风从海面吹过来,比上周暖了一点——十一月底的冷空气过了,海城难得回温。
陆辞吃了两块寿司,合上书,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星星。"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从瑞士回来?"
苏晚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等了很久。从他回来那天起,她就想知道。但他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
陆辞沉默了很久。
"我妈走了。"
两个字。
苏晚星的手停住了。
"走了?"
"回瑞士了。她说不想待在中国。把我交给学校,付了三年学费,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他顿了一下,"我爸早就不在了。车祸。我六岁的时候。"
苏晚星攥紧了红绳。
她一直以为陆辞是和父母一起回的瑞士。一直以为他还有家人在。
"所以你一个人在海城?"
"住学校宿舍。周末有时候去我妈的朋友家。"
"哪个朋友?"
"陆阿姨。就是以前来接我的那个。"
苏晚星想起来了——那个总是穿着深色大衣、表情严肃的女人。
"那你妈……还会回来吗?"
陆辞摇头。
"她说等我在海城读完初中就接我去瑞士。但我知道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走之前把我的东西全扔了。只留了书和衣服。"
风忽然变大了。苏晚星的马尾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按住头发。
陆辞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薄——颧骨、下颌线、鼻梁,像用铅笔削出来的。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雾,今天格外浓。
"她不是不爱你。"苏晚星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她不爱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苏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家庭——父母都在,但都不在。母亲抛弃,父亲去世。一个人住在宿舍,周末去别人家借住。
她想起自己每天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的饭菜香,想起苏景行在门口等她,想起温婉给她梳头发,想起苏明远在院子里浇花。
那些她习以为常的东西,对陆辞来说,是奢侈品。
"陆辞。"
"嗯。"
"你以后周末可以来我家。"
"……"
"我妈做饭特别好吃。我爸话多但有趣。我小叔虽然神经病但人好。爷爷种了一院子花。还有一只胖橘猫。"
陆辞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捏着书页,指节发白。
"我妈会给你做鳗鱼寿司。我爸会给你夹菜。我小叔会带你去海边——虽然他开车漂移。"
苏晚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你想来就来。不用提前说。门永远开着。"
陆辞低下头。
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苏晚星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
是比眼泪更脆弱的东西。
"……好。"
一个字。
风把天台的铁栏杆吹得嗡嗡响。
苏晚星笑了。
梨涡浅浅的,像两弯小月亮。
周一早上,苏景辰在早餐桌上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星星,你那个同学陆辞——他妈妈陆曼青,以前和我合作过一个项目。"
苏晚星咬着面包的手停住了。
"什么项目?"
"建筑设计咨询。她是个很厉害的结构工程师,瑞士苏黎世理工毕业的。但性格——"苏景辰想了想,"很冷。不太像正常人。"
"什么叫不太像正常人?"
"就是……情感淡漠。不是装的,是真的感觉不到。她看一栋建筑和一个人的表情是一样的。"
温婉从厨房端出煎蛋,接了一句:"我听景行说过。陆曼青当年和陆辞他爸是大学同学,结婚也是因为'条件合适'。后来她老公出车祸,她连葬礼都没参加,直接回了瑞士。"
苏晚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不爱陆辞?"
"不是不爱。"温婉放下盘子,坐下来,"是她没有'爱'这个功能。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不是她的错,也不是陆辞的错。"
苏晚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牛奶。
她想起陆辞说的那句话——"她不爱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接受了。
十二岁的少年,一个人消化了这些,然后把自己裹起来,用冷漠当盔甲。
苏晚星摸了摸红绳金珠。
"小叔。"
"嗯?"
"这周末你带陆辞一起去海边吧。"
苏景辰挑了挑眉:"他同意了?"
"他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了,门永远开着。"
苏景辰看了侄女一眼,放下手机。
"星星,你比你爸厉害。"
"为什么?"
"你爸做生意靠算计。你靠——"他指了指她左手腕的红绳,"靠这个。"
家长会定在十二月初。
苏景行和温婉都去了。苏晚星坐在教室里,看着爸妈坐在她座位上和周老师聊天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家长会结束后,走廊里全是家长。
苏晚星看见陆辞站在走廊尽头,身边站着陆阿姨——那个穿深色大衣的女人。
苏景行走过去,主动伸出手:"您好,我是苏晚星的父亲,苏景行。"
陆阿姨愣了一下,握了手:"您好,我是陆辞的监护人,陆曼华。"
"陆辞这孩子很优秀。和星星经常一起学习。"
"是吗?辞辞很少提学校的事。"
苏景行笑了笑:"他比较安静。但成绩是真的好。"
陆曼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辞身上。
陆辞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苏晚星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在紧张。
不是对苏景行的紧张。是对"家长"这个概念的紧张。
苏晚星走过去,站在陆辞旁边。
"陆阿姨好。"
"你好,苏同学。"
"陆辞这周去我家吃饭吧?我妈说想见见他。"
陆曼华看了陆辞一眼。
"辞辞,你去吗?"
陆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去。"
苏景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欢迎来家里玩!星星她妈做了好菜!"
陆辞被拍了一下,身体微微僵住,但没有躲开。
苏晚星在旁边看着,左手腕的红绳晃了晃。
金珠在走廊的灯光下亮了一下。
像一颗小小的、坚定的心跳。3
这章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