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旗仪式在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准时开始。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全校两千多名学生站在操场上,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散开。苏晚星站在领操台侧面,穿着整齐的校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左手腕的红绳被袖口遮了一半,金珠露在外面,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下面有请初一年级第一名,初一(1)班苏晚星同学上台发言。"校长拿着话筒,声音洪亮。
苏晚星走上台。
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一缕,她伸手拨开,站定在话筒前。
操场上安静下来。
"大家好,我是初一(1)班的苏晚星。"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拿到年级第一的时候,很多人问我:你是怎么学的?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我没有秘诀。我只有三件事。"
"第一,我不怕慢。一道题卡住了,我可以花四十分钟想。别人觉得我笨,但我觉得——想通的那一刻,比任何分数都值。"
"第二,我永远问'为什么'。不是背答案,是搞懂答案背后的逻辑。就像我小叔教我的——一栋楼为什么能立住?因为地基。知识也一样。"
"第三——"她举起左手腕,红绳金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有一个秘密武器。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摸一下它。它提醒我:有人在看着我。有人相信我。有人在我身后。"
她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所以——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一个有人等着回家吃饭的普通女孩。谢谢大家。"
她鞠了一躬。
操场上沉默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稀稀拉拉,是从某个角落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操场——初一(1)班的同学最先鼓掌,然后是隔壁班,然后是初二、初三,最后连站在旗杆旁边的体育老师都跟着拍手。
苏晚星走下台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最后一排的队伍里,陆辞站在初一(1)班的方阵中,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鼓掌。
但他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眼睛里有了光的那种笑。
很浅,很淡,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方小雨站在他旁边,余光瞥见了,使劲掐自己的大腿才没叫出声。
上午第一节课,课间。
走廊里到处都在议论苏晚星的发言。
"她说的那个红绳是什么啊?"
"好像是她奶奶留给她的。"
"她奶奶是不是去世了?"
"好像是……好心疼。"
"她讲题的时候真的超耐心,上次我借她笔记她直接给我抄了一份新的。"
"我听说她英语口语超好,外教课全程英文对话。"
柳曼的苦肉计还没来得及发酵,苏晚星的发言先一步占领了全校的舆论场。
不是"靠家里的大小姐",不是"整了容的假学霸"。
是"有人等着回家吃饭的普通女孩"。
但漏洞还是出现了。
下午,广播社的社长——一个初三学姐找到苏晚星。
"苏晚星,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柳曼那篇《我的妈妈》,里面写她妈妈在海城一家超市打工。但我在那家超市做兼职,从来没见过她妈妈。"
苏晚星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我做了三个月了,所有员工我都认识。没有姓柳的。"
"还有别的吗?"
"她说她妈妈'一个人带她'。但我查了一下——她妈去年在海城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做化妆品代理的。不是什么打工族。"
苏晚星沉默了几秒。
"学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想怎么办?"
"不怎么办。事实会自己说话。"
放学后,赵雨桐在教室门口等她。
"星星,广播社那边有消息了。"
"我知道。"
"你不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去广播站念一篇反驳稿?"苏晚星把书包背好,"她写她的,事实在那儿。总会有人发现的。"
"但如果她继续博同情呢?"
"同情是有保质期的。"苏晚星走到走廊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等大家发现她说的和事实对不上,同情就会变成反感。到时候不用我出手。"
赵雨桐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直接怼回去。现在你学会了等。"
苏晚星笑了笑。
"不是等。是选择。"
晚上,苏家老宅。
苏晚星坐在书桌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小雨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点开——
"星星!你猜怎么着!柳曼那篇稿子被广播社撤下来了!社长说有人举报内容不实,正在核实!"
苏晚星放下笔。
她转头看向窗外。
阳台上,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第三茬,长得最好的一茬。
她想起升旗仪式上说的那句话——
"有人在看着我。有人相信我。有人在我身后。"
她摸了摸红绳金珠。
金珠暖暖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天台。
陆辞来得比平时早。
苏晚星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物理书摊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个纸袋子。
"早。"她说。
"早。"
她走过去坐下,把保温盒放在中间。
"今天带了什么?"
"三文鱼寿司、玉子烧,还有——"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个。"
陆辞看了一眼。
是一本手绘的小册子,封面画着一颗星星和一片薄荷叶,用彩色铅笔涂了颜色。
"这是什么?"
"我画的。关于你那次发言的。"
苏晚星翻开第一页——画的是升旗台,一个小女孩站在话筒前,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字:"她站在光里。"
第二页画的是台下的人群,其中一个角落里,一个少年站在队伍里,眼睛里有光。旁边写着:"有人笑了。"
陆辞看着那幅画,手指捏紧了物理书的页角。
"你画了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笑了。"苏晚星的声音很轻,"我等了两个月,才等到你笑一次。"
陆辞低下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笑。"
苏晚星愣住了。
"你两个月没笑过?"
"没有值得笑的事。"
苏晚星看着他。
十二岁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坐在天台的台阶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整个人还是像裹着一层雾。
只是那层雾,比两个月前薄了一点。
"那以后——"她轻声说,"会有更多值得笑的事。"
陆辞没有回答。
但他伸手拿了一块玉子烧,放进了嘴里。
风从栏杆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两个人的头发。
远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7
辛苦啦,写得超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