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醒来的时候,天光尚在混沌的灰蓝之间,整座隐落谷还浸在清晨厚重的露雾里。
石屋之中,暗晶石的微光黯淡了大半,昨夜敷在伤口上的草药浸出淡淡的苦腥,混在微凉的空气里,萦绕不散。他睁着眼,已经躺了很久,意识半浮半沉,一夜辗转,根本谈不上安眠。魔域回廊里伦纳与威斯克的对话一遍一遍在耳畔回放,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本就残破的心神;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绞痛,在睡梦之中也未曾放过他,每一次抽紧,都叫他呼吸滞涩。
他缓缓撑起身子,绷带下的创口随着动作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垂眸,安静地整理好身上宽大的旧暗影长袍,仔细掩住层层缠绕的绷带。他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他狼狈脆弱的模样,尤其是战神联盟的几个人。
石门被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晨风裹挟着山间草木的凉意涌进来,拂过他苍白的面颊。他侧耳听了听西侧石屋的动静,里面还很安静,联盟的众人尚在休憩。布莱克放轻脚步,避开村落里早起巡逻的族人,沿着蜿蜒、长满荒草的山道,独自往高处的山坡走去。
那片山坡地势偏高,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整座隐落谷。他寻到一块被风雨磨得光滑的青灰色巨石,静静坐下。膝盖收拢,手肘抵在膝头,掌心虚虚抵着胸口,他遥遥望向东方,看着晨曦一点点挣破厚重云雾,漫过山脊,把连绵的峰峦镀上一层稀薄柔和的金。露水沾湿他的衣摆,草叶上的水珠滚落,浸透布料,带来刺骨的凉,可他浑然不觉。
时间在山风里缓慢流淌。朝阳慢慢爬升,热度一点点驱散晨雾,山谷里渐渐响起族人劳作、低语的声响,远处石屋的炊烟袅袅升起,是人间安稳鲜活的模样。周遭一切都在蓬勃地活着,唯有他,仿佛游离在这片烟火之外,只是一个安静旁观的影子。
他就这么从破晓坐到黄昏。
日轮缓缓向西倾斜,耀眼的金光慢慢柔和,天边铺开层层叠叠的霞彩,橘红、熔金、淡紫交织在一起,漫过连绵群山,落日沉甸甸悬在远山的轮廓之上,一寸寸向下沉坠。晚风渐渐变凉,卷起枯黄的草屑,在他脚边打着旋。布莱克凝望着那轮不断下沉的夕阳,空洞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无边无际的倦怠沉沉沉淀着。
一个极轻、极晦暗的念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如果就这样结束,会不会轻松一点。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却温柔又蛊惑,像一片浸在寒水里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
他太累了。累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负担,累到伤口的疼痛、心口的酸涩、永无休止的猜忌与背叛,层层叠叠堆在他身上,快要将他彻底压垮。他走过太多血与黑暗交织的路,见过故土焚毁,亲历生离死别,交付真心换来利刃相向,靠近谁,灾祸便会追随而至。如果就此放手,不必再提防暗处的阴谋,不必再承受伦纳背叛带来的寒心,不必日复一日被困在寻找、等待、求证的漩涡里,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应付威斯克、应付魔域、应付山谷里旁人猜忌排斥的目光。所有的煎熬,所有无解的痛苦,都可以到此为止。
这个想法盘旋在心底,久久不散,几乎要裹住他全部的意识。
可是下一秒,那些还悬而未决的执念,又硬生生把他从这片漆黑的诱惑里拽了回来。
不能。
他还不能就这样停下。
伦纳。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他还不知道,曾经愿意和他并肩、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究竟为什么选择投向威斯克,为什么执意要联手抓捕他。他心里还有无数疑问盘旋,那些并肩的往昔是真的,冰冷的背叛也是真的,他不能带着这样一团混沌的谜团,就此消散在黑暗里。
还有姐姐。
她就在这座山谷之中,距离他这样近,一墙之隔,却咫尺天涯。布斯渊不许他相见,他只能从旁人寥寥几句的话语里,得知她尚且平安。他还没有亲眼看见姐姐,没有好好和她说一句话,没有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安稳,是不是还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
还有母亲,还有哥哥。
这么多年,他们下落不明,音讯全无。他不知道他们是依旧漂泊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还是早已葬身在当年那场浩劫之中。没有确切的消息,他就不能默认结局,不能放弃那一丝渺茫的、能够重逢的希望。
还有压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布斯渊的种种困惑。昔日记忆里温柔的父亲,为什么变成如今这般疏离、冰冷、难以看透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像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了他。哪怕灵魂已经疲惫到想要放弃,他也没有资格就此沉沦。轻生的念头在心底浮浮沉沉,最终被沉甸甸的牵挂压住,沉回心底幽深的暗处,没有消散,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崩溃的瞬间卷土重来。
布莱克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暮色里投下浅淡的阴影。指尖攥紧身下粗糙的岩石,掌缘被凸起的石棱硌得发疼,这份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有未完成的事。
就在这时,山下村落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卡修斯醒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奔向布莱克暂住的石屋。推开门,屋内空空荡荡,被褥尚且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人已经不见踪影。卡修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几乎是本能抬眼,望向那片高高的山坡。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孤零零嵌在漫天晚霞之中,单薄得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他吹散在风里。
卡修斯没有立刻呼喊,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山道慢慢向上走。山风掀动他的衣摆,他一路望着那道背影,心底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走到距离布莱克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不敢贸然靠近,怕惊扰了他。
“你起得很早。”卡修斯的声音压得很轻,混在风声里,“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整天吗?”
布莱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正在沉落的落日,很久,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平淡,听不出情绪:“嗯。”
卡修斯慢慢在他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道看不见的壁垒横亘在中间。他侧过头打量布莱克的侧脸,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比起上一次相见,布莱克又变了。从前的疏离之下,尚且藏着一点执拗的锋芒,藏着不肯认输的韧劲。而此刻的他,像一潭沉寂死寂的深湖,湖面不起一丝涟漪,所有的情绪都被封死在湖底。冷漠不再是伪装的铠甲,更像是长久煎熬之后,耗尽一切情绪,生出的麻木外壳。
“你的伤口,有没有好些?”卡修斯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地开口,“昨天大战之后,缪斯配了舒缓伤势的药膏,如果你需要……”
“不用。”布莱克淡淡截断他,语气没有起伏。
卡修斯顿了顿,不肯轻易放弃:“布莱克,我们很担心你。雷伊和我们商量过,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去联盟。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不用你独自承担。你不必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下来。”
布莱克终于缓缓转过头。
当他的视线落在卡修斯身上的时候,那双深邃的蓝眸里,没有恼怒,没有抗拒,也没有从前那种带着倔强的防备。里面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疲惫,空洞,麻木。像是燃烧许久的火焰,燃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冷却的灰烬。没有光,没有期待,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热忱。
那一眼看得卡修斯心口骤然一紧,话语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他从未见过布莱克露出这样的眼神。
布莱克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后又转回头,重新望向远山落日,低声道:“我这里的事,你们插手不了。”
就在此刻,山道下方又传来几道脚步声。雷伊、盖亚和缪斯循着踪迹,一同登上山坡。盖亚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一路快步上来,看见布莱克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下意识放轻了。
“一天没有进食,先吃一点东西。”盖亚把粥碗递过去,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藏着急躁与担忧,“布莱克,你到底在逃避什么?有难处可以和我们说,我们是伙伴。”
布莱克没有去看那只盛着热粥的碗,也没有接。他缓慢抬眼,视线依次扫过雷伊、盖亚,最后落在缪斯身上。
一模一样的眼神。
空洞,倦怠,麻木。那双曾经在无数次并肩作战里,坚定锐利、能劈开黑暗的眼眸,此刻像蒙了一层厚重的灰。他看着他们,清楚知晓眼前这些人是真心想要向他伸出援手,清楚他们愿意站在他这边,愿意为他奔赴险境。
可正是这份真诚,才让他更加不敢靠近。
他身上缠绕的祸事太过凶险,威斯克的野心、伦纳的背叛、隐落谷暗藏的暗流,全都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他已经沾染了太多黑暗,他不能把雷伊、卡修斯、盖亚、缪斯一并拖入泥沼。他见识过别离,承受过失去,他再也承受不起,因为自己,再葬送掉身边的伙伴。
羁绊是软肋,是枷锁,是会招来灾祸的引线。所以他只能推开,只能维持这副冰冷的模样,隔绝所有伸向他的善意。
雷伊目光沉稳,他敏锐捕捉到布莱克眼底那片死寂,心头沉甸甸的。他放缓声音,郑重发问:“布莱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个村落,还有布斯渊,和你是什么关系?昨天袭击村子的邪灵组织,是不是一直在追踪你?你可以告诉我们真相,我们会想办法保护你。”
“没有什么可说的。”布莱克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悲喜,“多谢你们昨日出手救下山谷。恩情我记下了,但这里的一切,与战神联盟无关。你们不必继续留在这里,尽快离开,对你们最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盖亚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声音微微拔高,“我们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留下,只会被我拖累。”布莱克轻轻吐出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压人。
缪斯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此刻轻声开口:“我们不怕危险。布莱克,你不要独自封闭自己。”
布莱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回应。他没有争辩,没有发怒,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漫长的煎熬磨空了。轻生的念头又在心底轻轻翻涌了一瞬,他下意识攥紧掌心,再次用那些未了结的执念压下那片黑暗。他不能倒下,在找到所有答案之前,不行。
天边的落日持续下沉,霞光一点点褪色,暮色迅速漫上山坡,风越来越冷。
布莱克缓缓站起身,长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枯草。他没有再看战神联盟四人,没有道别,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沿着山道,一步一步朝着村落石屋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孤峭,融进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走得安静而决绝。
卡修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闷痛,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分明看见了布莱克眼底藏着的破碎,看见了那层冷漠之下快要撑不住的疲惫,可他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雷伊沉默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屋舍之间的身影,长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他把自己关得太紧了。”
盖亚捏紧拳头,闷闷地低吼一声,满心焦急,却无从下手。缪斯垂眸,轻轻捻着指尖,眼底满是忧虑。
山坡之下,村落的边角,几道族人的身影隐在木屋阴影里,静静看着方才山坡上发生的一切。
隐落谷留下来的族人,大多是当年格雷斯星浩劫幸存的旧部。他们忘不了那场焚毁故土的灾难,心底积攒着经年累月的伤痛。布斯渊在族人心中,本就是一个争议重重、毁誉参半的名字。而布莱克,是布斯渊的儿子。
仅仅这一重身份,就足以让很多族人本能地生出戒备、排斥,甚至难以消解的偏见。
他们低声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顺着晚风飘散开。
“就是布斯渊的那个孩子……果然和他父亲一样,浑身都带着晦气。”
“邪灵组织会找到这里,多半就是因为他。我们这安稳日子,怕是要被他搅碎了。”
“当初就不该让他留在谷里,留着他,迟早招来更大的祸事。”
这些细碎的、带着恶意与猜忌的话语,飘进布莱克的耳朵里。
他脚步没有停顿,神色没有一丝波澜。这样的冷眼、非议、偏见,他早已习惯。从小到大,他背负过太多旁人强加给他的标签,承受过无数无端的怀疑。旁人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已经很难再激起他心底的波澜。他不在乎。
他沿着石板路,走回属于自己的那间石屋,抬手,轻轻合上石门。
隔绝了外界的晚风、霞光、族人的议论,还有山坡上,那些他不敢承接的善意。
石屋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暗晶石微弱的冷光,照亮狭小的空间。布莱克背靠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上,脊背抵着粗糙的石面。
四下无人,再也不必强撑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外壳。空洞麻木的眼底,终于漫上一层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倦意。
那个藏在心底的念头,再一次浮上来。
真的好累啊。
可伦纳的谜底,姐姐的面容,母亲与哥哥未知的下落,还在前方悬着。
他不能停。
哪怕前路只有无尽黑暗,哪怕心底的疲惫日复一日啃噬他,哪怕那个诱惑他归于沉寂的念头永远潜伏在灵魂深处,他也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他抬手,再次按住跳动着钝痛的心脏,垂着头,独自浸没在一室寒凉的寂静之中。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辰慢慢爬上墨色天幕,而他的世界,依旧一片沉沉无光。
卡修斯站在山坡上,久久没有离开。他望向那扇紧闭的石门,心里无比清楚,方才布莱克看向他们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敌意,没有怨怼,只有耗尽一切之后,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疲惫与空洞。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布莱克愿意卸下身上沉重的枷锁,愿意向他们,伸出手。
山风穿过山谷,无声无息,带走晚霞最后的余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