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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背叛(二十九)

卡莱:暗影逢光

隐落谷的晨雾总是缠缠绵绵,像一层洗褪了颜色的纱,笼住错落的石屋与坡上丛生的野草。大战过去已有数日,山谷里的空气依旧残留着淡得几乎嗅不见的戾气,那是邪灵组织留下的暗影气息,混着山间草木清苦的味道,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战神联盟暂居在此,雷伊、盖亚、卡修斯还有缪斯各自养着身上未愈的伤。他们恪守着布斯渊当初的安排,没有随意在谷中四处探查,可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大半都系在布莱克身上。自那日山坡一别,布莱克愈发沉默,常常独自消失很久,再回来时,面上依旧是一层化不开的冷,谁也读不透他心底翻涌的风浪。

布莱克身上的伤势本就沉重,魔域一行的奔波、昨夜翻涌的心事,让他始终没能好好休养。低烧像一缕黏腻的阴火,长久地盘踞在骨血深处,时不时便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带来一阵阵昏沉的眩晕。他不敢停下,伦纳的背叛还悬在心头,母亲与兄长的下落依旧是一片空白,还有那个被布斯渊牢牢护起来、他日夜惦念的姐姐。

这些念想如同细密的荆棘,日夜扎在他的心上,叫他无法安睡,也无法安静地任由命运将一切掩埋。

他心里清楚,布斯渊绝不会轻易松口,允许他去见姐姐。那日他开口询问,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平安告知,连靠近的机会都不曾给。布斯渊是他的父亲,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太深,深到布莱克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在保护姐姐,还是在隔绝他,隔绝所有属于他的过往。

他只能自己寻找机会。

这一日午后,谷中静悄悄的。战神联盟几人在石屋后方的空地上调息疗伤,村民们各自忙着修缮大战损毁的屋舍。

谷中一处十分隐蔽的小石屋内,影泠正遵照布斯渊的命令,被禁闭在此,严禁踏出房门半步,绝对不能让战神联盟发现他的存在。

从第一眼见到布莱克开始,怀疑的种子便已经在影泠心底生根发芽。他亲眼看见,素来性情强硬的布斯渊,会对布莱克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切。那份父亲的在意、牵挂,是影泠活这么久,从来没有真切得到过的东西。布斯渊待他,更多是下达任务、提出要求,极少有温情的流露。

两相对比之下,疑惑便不停啃噬他的内心。

难道自己,从来就不是父亲真正看重的孩子,是一个替代品?

可每一次他心底生出动摇,布斯渊便会反复给他洗脑,一遍一遍坚定地告诉他:影泠,你才是我的儿子,是隐落谷命定的守护者。布莱克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一个闯入者,但你跟他不一样,爸爸最看重的就是你。

这番话被布斯渊翻来覆去诉说,长久的灌输之下,哪怕心底的怀疑不曾彻底消散,影泠依旧强迫自己去相信父亲的说辞。他压下那些纷乱的揣测,牢牢记住自己才是隐落谷的守护者,布莱克只是一个闯入者。只是每当夜深独处,那份不安依旧会隐隐冒出来,搅得他心绪不宁。

此刻影泠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短刃,安静听着屋外山谷里零星传来的人声,心底满是沉闷。他不喜这样被禁锢起来的滋味,却不敢违背布斯渊的命令,只能乖乖待在屋内,等候解除禁令的时刻。

布莱克摸清了大致的时机,避开值守的村民,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间禁闭影泠的石屋外。他隔着门板,低声唤了一声影泠的名字。

门板之内的影泠身体一僵,迟疑许久,才慢慢挪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少年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与戒备,看见门外黑衣的布莱克的那一瞬,心底那股熟悉的怀疑又再度翻涌上来。又是眼前这个人,分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父爱。但他很快记起父亲反复的叮嘱,强行把心底的纷乱压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影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疏离的抗拒,“父亲吩咐我,我不能出去,也不想和你牵扯太多。快点回去你的石屋。”

布莱克没有绕弯子,他向前踏出一小步,声音轻而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求:“影泠,我要见我姐姐。你带我去找她。”

一句话落下,影泠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想也没想便摇头拒绝:“不行。我不能带你去。父亲说了,不允许你去见她。要是被他发现,他会非常生气。”

“我知道他会生气。”布莱克的指尖微微蜷缩,旧伤的隐痛顺着肩膀蔓延上来,他强压下那阵钝痛,目光恳切,“可那是我姐姐,我必须见到她。我只是想看看她,不会打扰很久。”

“你不懂。”影泠抿紧唇,看向布莱克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抵触。洗脑的话语在脑海回响,他牢记自己才是这里的守护者,布莱克是一个闯入者。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对自我身份的疑惑还在隐隐作祟,“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帮你做这种会惹父亲发怒的事。谷里现在还有战神联盟在,本就危机四伏,你安分待着,不要再生事端。”

布莱克的胸口微微起伏,低烧带来的昏眩一阵阵袭来,可他不肯放弃。他找了太久,盼了太久,姐姐是他仅剩的、和曾经的家紧紧相连的羁绊。母亲不知所踪,兄长下落不明,伦纳背弃了约定,连父亲都和他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如果连姐姐都不能见,他不知道自己苦苦支撑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说服影泠,就在这时,一阵轻柔、模糊的声音,顺着林间的风,遥遥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淡淡的,像是无意识的呢喃,隔着层层枝叶,辨识度却像烙印一样,狠狠撞进布莱克的耳膜里。

是姐姐。

布莱克浑身一震,方才所有的劝说、争执都被抛到脑后。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他几乎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就往林子深处奔去。

“等等!”影泠下意识出声阻拦,手已经扶在门框上,差一点就要推门追出去。可脑海里立刻回荡起布斯渊严肃的嘱咐:好好待在屋子里,万万不可现身,不能让战神联盟看见你。他向前踏出半步的脚猛地钉在原地,进退两难。一边是不顾一切奔赴亲人的布莱克,心底混杂着嫉妒与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一边是父亲不容置喙的命令。几番挣扎,影泠终究没有踏出这间屋子,只能隔着门缝,望着布莱克消失在浓绿树影间的背影,心底纷乱不已。哪怕他努力去相信父亲的那套说辞,可方才见到布莱克时心底升起的那股怀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布斯渊所在的石屋飞奔而去,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林间的路崎岖难行,遍地都是枯枝与蔓草。布莱克奔跑的时候,牵动了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撕裂般的疼一波波涌来,低烧带来的眩晕在眼前织起细碎的黑影,可他全然顾不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之上。

穿过一片开着细碎白花的灌木丛,一间藏在密林最深处、极为隐蔽的小石屋,出现在他眼前。屋门虚掩着,淡淡的柔光从缝隙里漫出来。

布莱克放轻脚步,一步步靠近,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几件粗布软垫。一个女子安静地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乌黑的长发松松披落肩头。她的身形轮廓,和布莱克记忆里那个温柔护着他的姐姐慢慢重合。

布莱克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女子听到动静,缓缓回过头来。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布莱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确实是他的姐姐,可又好像不是。记忆里的姐姐,眉眼鲜活,眼底有温柔的笑意,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轻轻揉他的头发,会和他说起星空下格雷斯星的传说。而眼前的人,眉眼轮廓依旧,那双曾经盛满暖意的眼眸却是空茫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没有神采,安静得近乎麻木。她的脸色苍白,身上带着一种脆弱易碎的气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留在这石屋之中。

布莱克怔怔地站在门口,巨大的震惊裹挟着酸涩的悲恸席卷了他。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模样,想过姐姐或许会受苦,会憔悴,却从来没有想过,再见之时,她会变成这副模样。

布伊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眨了眨眼。她认真打量着布莱克,眼底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也没有熟识的亲昵,只有一种朦胧、陌生的熟悉感。她好像认得这张脸,可又想不起来他是谁,眉头轻轻蹙起,低声喃喃:“……你是谁?为什么,我看着你,心里有点难受。”

布莱克喉头发紧,鼻尖发酸,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姐姐,是我啊,我是布莱克。你看看我,我是布莱克。”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她,想唤醒她沉睡的记忆,想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想问问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才刚刚起了个头,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一股凛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间小石屋。

布斯渊来了。

他一眼看见站在布伊岚身前的布莱克,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几步跨进屋内,沉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压抑着暴怒:“布莱克!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布莱克猛地回头,眼底还残留着见到姐姐的酸涩与慌乱:“她是我姐姐,我只是想和她说几句话”

“我说过,你不能见她!”布斯渊上前,一把扣住布莱克的手臂,力道强硬,不由分说就要将他往外带,“跟我走!”

“我凭什么不能见她?她是我的姐姐!”积压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布莱克挣扎着,低烧灼烧着他的意识,伤痛、委屈、长久以来的不解一同翻涌上来,“你把她藏在这里,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到底在瞒我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找了她多久!”

“我是在保护她!”布斯渊的声音冷硬如冰,“她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刺激!你贸然过来,若是勾起她的痛苦回忆,你担得起后果吗?布莱克,你太任性了!”

“保护?把她关在这里,让她连自己的弟弟都认不出来,这就是你的保护吗?”布莱克抬眼看向布斯渊,眼眸里翻涌着破碎的痛苦,“母亲在哪里?兄长在哪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来不肯告诉我!你把所有秘密都攥在自己手里,把我隔绝在外,这就是你作为父亲要做的事情?”

“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把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是不想你重蹈覆辙!”布斯渊的气息沉得吓人,“邪灵组织虎视眈眈,魔域的风波没有平息,你自身尚且难保,还要执着于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她的消息泄露出去,她会是什么下场?”

“我是她弟弟,我有权利知道一切,我也可以保护她!”布莱克情绪愈发激动,胸腔剧烈起伏。

低烧带来的灼热感在这一刻攀上顶峰,方才奔跑时被牵动的旧伤,在激烈的争执与挣扎之下,骤然爆发。尖锐的剧痛从胸膛、肩胛蔓延开来,顺着骨骼经脉撕扯着他,熟悉的腥甜涌上喉咙。眩晕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吞没他的神智,眼前的布斯渊、屋内朦胧的光影,全都开始旋转、重叠。

他浑身的力气一瞬被抽空,腿一软,身子直直地向下倒去。

方才还盛怒的布斯渊,脸色骤变,所有斥责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间。怒火顷刻间被汹涌的担忧覆盖,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攥住布莱克手臂的手,快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接住了下坠的身躯。

布莱克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雨摧折的暗影枯叶。他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布斯渊肩头,呼吸浅而急促,意识已经混沌模糊,只余下无意识的细碎喘息,唇瓣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浸出一层滚烫的薄汗。

“布莱克?布莱克!”布斯渊低声唤他,声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抬手探了探布莱克的额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滞。旧伤彻底复发,叠加持续的低烧,再加上方才情绪剧烈起伏,已经让他撑不住了。

布斯渊不再多说半句争执的话,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布莱克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双目半阖,意识涣散,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蹙眉,像是还陷在方才的痛苦之中。布斯渊回头看了一眼窗边茫然静坐的女子,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转身快步离开这间密林深处的石屋。

林间的风掠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布莱克骨血里灼烧的热度。布斯渊的步伐放得极稳,尽量避开凸起的石块与杂乱的树根,生怕颠簸加重他的伤势。方才剑拔弩张的争吵仿佛已经远去,此刻他怀里只有这个伤痕累累、独自背负了太多苦难的孩子。愤怒是真的,可深埋在心底的牵挂与担忧,同样不假。

一路回到布莱克暂住的石屋,布斯渊轻轻将他放在石床上,为他盖好薄毯。布莱克依旧昏昏沉沉,意识不清,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布斯渊站在床边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屋外。不远处,卡修斯正独自坐在青石上调息,敏锐地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已经抬首望了过来。

布斯渊对着外面扬声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暴怒,沉缓而平静:“卡修斯,你过来。”

卡修斯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快步走入石屋。当看见石床上昏迷虚弱、面色惨白的布莱克时,他瞳孔微微一缩,担忧瞬间漫上眼底:“布莱克他……怎么了?”

“情绪激动,旧伤复发,低烧加重,现在意识不清。”布斯渊侧开身子,留出床边的位置,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郑重,“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这里麻烦你照看他。若是他有什么异动,或是伤势加重,第一时间来寻我。”

他没有解释方才林间发生的争执,没有说起密林里那个女子,那些属于隐落谷、属于他们一家人的秘密,依旧不能摊开。他只能将昏迷的布莱克暂时托付给卡修斯。他清楚,在战神联盟之中,卡修斯是最记挂布莱克的那一个。

卡修斯连忙点头,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布莱克苍白虚弱的脸上,心底一片酸涩:“我知道了,我会守着他,不会离开。”

布斯渊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力气的布莱克,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担忧、无奈、隐忍,交织在一起。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石屋,轻轻带上屋门。

石屋内只剩下卡修斯,还有在混沌痛苦里沉沉昏沉的布莱克。

卡修斯坐在床边,小心翼翼伸出手,虚悬在布莱克的额前,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他看着布莱克紧锁的眉峰,看着他身上还未消退的暗影气息,心底有无数疑问盘旋。这里藏着太多秘密,布莱克的过往、布斯渊的身份、这个神秘的山谷,还有方才隐约飘来的争执声,一切都笼罩在浓雾之中。

布莱克陷在昏沉里,破碎的画面在混沌的意识里来回穿梭:姐姐空洞陌生的眼眸、伦纳和威斯克密谋的低语、魔域阴冷的殿堂,还有布斯渊又怒又忧的脸。他想抓住什么,可指尖空空荡荡,什么都握不住,只有源源不断的疼痛,一遍一遍啃噬着他的骨血。

另一边,小石屋之中,影泠依旧被禁闭在屋内。

方才跑去向布斯渊报信之后,他便又被赶回这间小屋。方才见到布莱克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第一眼见到布莱克就冒出来的怀疑依旧盘旋在心口,他见过布斯渊对布莱克流露的那份关切,那一份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温情,时时刻刻刺痛着他。可父亲那些洗脑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回响,反复提醒他:你才是我的儿子,你才是隐落谷的守护者,布莱克只是一个闯入者。

影泠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去相信布斯渊的说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只是那份怀疑并没有真正消失,如同细小的沙砾,埋在心底深处。他隔着石屋的墙壁,隐约听见远处石屋方向传来些许动静,知晓布莱克旧伤复发昏迷过去,心底五味杂陈,嫉妒、不解,还有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交织在一起。他依旧恪守禁令,绝不踏出房门一步,不能让战神联盟窥见自己的存在。

隐落谷的风依旧缓缓穿行在山林之间,藏起未说出口的真相,藏起血脉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藏起一场咫尺陌路的重逢带来的无尽悲戚,也藏着影泠心底那份被强行压制下去的自我怀疑。命运的丝线缠绕交错,将所有人都困在这一张巨大的网里,每一次靠近,换来的,或许都是更深的伤痛。4

段评

情节张力拉满,很想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