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隐落谷沉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白日的喧嚣与血腥,仿佛都被夜色一并吞没。村口的狼藉已被族人连夜收拾了大半,折断的兵器、暗褐的血迹,都被清走掩埋,只剩下屋舍墙角那些擦不掉的焦痕,还在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这里刚刚经历过什么。石屋里,布莱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窗外虫鸣渐渐稀落,直到整座山谷都安静得只剩风声,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不能留在这里。
邪灵组织的人已经找到了这座山谷,一次失败,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把越来越多的灾祸引向这个收留了他的村子,引向那些拼死护住他的族人,引向那个他甚至还没能见上一面的姐姐。更何况,他失踪了这么久,魔域那边——斯摩亚蒂那里,恐怕早已起了疑心。他必须回去一趟,把局面稳住,哪怕只是暂时。
布莱克撑着石床边缘,缓缓站起身。低烧还未完全退去,四肢软得几乎没有力气,每动一下,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他咬着牙,将散落在床边的旧袍重新裹紧,掩住身上缠满的绷带,又确认了一遍石屋外没有动静,才极轻地推开石门,闪身融入夜色之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村子西侧那几间石屋里,战神联盟的人已经歇下了,屋里没有灯火,一片安寂。布莱克沿着屋舍阴影的边缘,避开所有暗哨与巡逻的视线,借着夜色与暗影的掩护,一路摸出了山谷。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时隐时现,像一尾游在黑暗里的鱼,轻得几乎不留痕迹。
魔域距离隐落谷并不算远,可对此刻的他而言,这一段路,却漫长得像一场凌迟。他不敢催动暗影之力——经脉尚未修复,强行运转,只会让伤势雪上加霜。他只能靠着双腿,一步,一步,穿过荒芜的山道与黑雾,在天边泛起鱼肚白之前,赶到了魔域的边界。
夜风沿着山道卷过来,带着魔域特有的阴冷气息,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翻动。布莱克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在夜色里,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伤口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呼吸牵扯开来,像一条缠在骨缝里的蛇,缓慢地、固执地绞紧。他咬着牙没有停,可那些被夜色放大的念头,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伦纳。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盘桓了一路。从隐落谷到魔域,每走一步,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记忆里的伦纳,不是这样的。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并肩执行任务的样子,那时的伦纳眉眼鲜活,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遇到危险时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像一团不知畏惧的火。他还记得那些任务结束后的深夜,三人寻一处高地,一同仰头望着魔域永远看不见星空的暗紫色天幕,伦纳会絮絮叨叨地说着沿途的见闻,说到兴起处,连薇拉都嫌他聒噪。那样的日子,虽然置身黑暗,却也有过一点稀薄而真实的热意。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布莱克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某一天起,伦纳忽然沉默了。他不再同他说笑,不再在他受伤时递来药膏,不再在那些深夜里坐在他身侧,仰头看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天。他变得阴郁、沉默、眼底藏着一种布莱克看不懂的东西。再后来,便是那一夜——伦纳挥刀相向,暗影之力毫不留情地轰在他身上,逼得他一路重伤奔逃。没有解释,没有征兆,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恨意。
那双眼睛望向他的时候,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熟稔与亲近,只剩下深深的厌恶与决绝,仿佛要将他连骨带皮地撕碎。
布莱克想不通。他至今都想不通,那恨意究竟从何而来。他没有伤害过伦纳,更不曾伤害伦纳的姐姐。可伦纳望着他的时候,眼底的憎恨真实得刺骨,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灾星,仿佛所有的不幸都该由他一人承担。他一遍一遍地回想他们共处的那些日子,想从那些记忆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可每一次,他都被那些昔日温暖而今锋利的画面割得鲜血淋漓。
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他哪一次没有护住他?是不是那些并肩的日子里,他漏掉了什么伦纳在意至极、他却浑然不觉的东西?
布莱克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可以交付后背的人,如今站在了他的对面,手里握着刀,刀锋指向他。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那把刀,是什么时候磨利的。
布莱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没有再想下去。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光,魔域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他敛去面上所有的情绪,像是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回深不见底的地方,换上一副惯常的沉冷模样,踏入了魔域的边界。
守门的邪灵卫兵看见他时,都怔了一瞬。没有人想到,这个消失了这么久的人,会在这般深夜独自出现在魔域之外。有人想要盘问,可对上他那双沉冷疲惫的眼睛,又都退开了。布莱克没有多言,径直穿过重重回廊,走向斯摩亚蒂所在的偏殿。
殿内灯火幽暗,斯摩亚蒂尚未安歇,正独坐案前,指尖叩着桌面,不知在盘算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布莱克走进来,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随即被那副惯常的深不可测重新掩去。
“回来了。”斯摩亚蒂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开口,“你这趟,走了有些时日了。”
布莱克垂着眼,在殿中站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叔叔,路上遇到了一些状况,耽搁了。那片区域近来不太平,暗影瘴气比预想的浓重,我受了些小伤,需要休整几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打算……在外面再逗留几天,顺便查一查那边的动静。总觉得那片区域,近来有些不对劲。特来向叔叔禀明,以免叔叔挂虑。”
斯摩亚蒂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话。
布莱克唤他“叔叔”。这个称呼,是许多年前就定下的。那时格雷斯星还未覆灭,布莱克还是个会在庭院里追逐星光的孩童,斯摩亚蒂与他父亲布斯渊相交莫逆,是故土上最亲厚的老友之一。那时的斯摩亚蒂,会笑着揉他的头发,会在他闹脾气时把他拎起来,会在他生辰时送来一小匣他爱吃的蜜饯。那些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可每一次唤出“叔叔”这两个字时,布莱克都会想起那个已经回不去的故土,想起那些已经再也见不到的面容。
“伤得重吗?”斯摩亚蒂没有接他关于侦查的话头,反倒问了一句旁的。
布莱克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碍事,休养几日便好。”
斯摩亚蒂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沉默了一瞬,声音放得轻了些:“你父亲当年……与我是至交。你是他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在外面若遇到难处,不必一个人硬扛,魔域这边,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布莱克垂着眼,喉间动了动,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叔叔。”
他没有再多留,躬身退出偏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斯摩亚蒂那句“你父亲当年与我是至交”,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他心里。父亲。这个词离他太远了,远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有父亲的人。他压下那点翻涌的情绪,没有再回头,沿着来时的回廊,原路折返。
夜风穿过廊道,带着魔域特有的阴冷气息,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翻动。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他当然可以趁这个机会,把伦纳的事一并说出来。可他终究没有开口。他还没有搞清楚村子里的情况,还没有弄清伦纳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贸然告发,只会打草惊蛇,只会把更多他看不清的漩涡搅进来。更何况,他还不能待在魔域——隐落谷那边,他放不下的人太多。
就在他即将绕过廊道拐角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是从伦纳的房间方向传来的。那道声音他认得——低沉的,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正是威斯克。
布莱克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敛去周身所有气息,整个人贴着廊道的阴影,缓缓靠近那扇虚掩的门。他听见门内传来两道声音,一道是威斯克,另一道,他再熟悉不过——是伦纳。
“……这一次派出去的人,失手了。”威斯克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那两个废物,连一个重伤的布莱克都没能带回来,还折了人手。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伦纳没有说话。门内安静了一瞬。
“不过也好。”威斯克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布莱克现在还躲在那个山谷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想办法,把他引出来,或者摸清那地方的路,下一次,我们再动手。”
“……我知道了。”伦纳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威斯克缓缓道,“把他抓住,你姐姐的仇,才算报了。”
布莱克站在门外,指尖抵着冰冷的石墙,浑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以为这又是低烧带来的错觉。可那道声音,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是伦纳的声音,是威斯克的声音。他们正在商量,要怎么把他抓住。威斯克——那个屠尽他故土、毁掉他一切的人,那个他刻骨铭心的仇人,此刻正与伦纳站在一起,讨论着要如何将他擒获。
而伦纳,那个他曾经交付过后背的同伴,那个他以为可以并肩走到最后的人,就那样沉默地应下了。
布莱克站在黑暗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一寸一寸地流失。伤口在疼,低烧在灼,可那些都比不上此刻心口那股寒意的万分之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所有人都在瞒着他,所有人都有一张他不知道的脸。他不知道伦纳为什么会和威斯克站在一起,不知道那座山谷里还有多少他看不清的秘密,不知道那些他拼命想要护住的人,究竟有几个,是真的站在他这一边。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伦纳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想过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昔日并肩的同伴恨他至此。他甚至想过,如果伦纳真的恨他,恨到要置他于死地,那他也认了——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伦纳会和威斯克站在一起。
威斯克。那个毁掉一切的人。那个所有暗影族人共同的仇敌。
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惊动门内的任何一个人。他缓缓退开,退进廊道更深的阴影里,像一道无声的暗影,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没有去打草惊蛇,也没有回头。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弄清楚,还不能在这里撕破脸。他只能先回到隐落谷,回到那间石屋里,当作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光未亮,布莱克又一次穿过荒芜的山道,赶在晨曦漫过山脊之前,回到了隐落谷。
他沿着原路,避开所有视线,摸回石屋,轻轻合上石门。屋里还和离开时一样,暗晶石的冷光静静流淌,石床上的被褥还维持着原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布莱克缓缓在石床上躺下,仰面望着头顶粗糙的石壁,很久没有动。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抬起来。低烧在他的体内反复灼烧,伤口在衣袍下渗着血,可那些身体的疼痛,此刻全都抵不过他心口那股沉甸甸的东西。
他闭上眼,可那些声音,威斯克的声音,伦纳的声音,却像蚀骨的虫蚁,一遍一遍地钻进他的耳中。
“布莱克现在还躲在那个山谷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把他抓住,你姐姐的仇,才算报了。”
伦纳。那个曾经和他并肩执行任务、在险境中毫不犹豫出手护住他的少年;那个任务结束后会同他短暂休憩、彼此说笑、分享简单欢喜的同伴;那个在无数个危机时刻,愿意把后背交给他、也让他愿意交付后背的战友。那些回忆清晰而温暖,真实得不像作假。他曾经真心信任过伦纳,信任到可以将自己的安危交付出去,信任到以为这份并肩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和威斯克站在一起?
布莱克想不明白。他翻来覆去地想,把那些并肩的岁月一遍一遍地回放,想从那些画面里找出一个答案。可他想破头也想不通——伦纳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会跟威斯克认识?为什么要和那个他本该恨之入骨的人,联手来抓他?
如果伦纳恨他,他可以理解。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和威斯克搅在一起?难道他不知道威斯克是什么人?难道他不知道,威斯克是那个屠尽格雷斯星、毁掉无数族人的人?他把自己卖给那样的人,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布莱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
他抬起手,缓缓按上胸口,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可痛的地方,却好像不在这里。那痛是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说不清在哪儿,却闷闷地、一下一下地凿着他的胸腔,凿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知道那种痛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他只知道自己明明应该恨的,恨伦纳的背叛,恨威斯克的狠毒,可那些恨意底下,压着更沉、更重的东西,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他想起父亲。那个在田垄上对他冷言相向、连认都不肯认他的男人,那个守在他床边、却又嘴硬着不肯承认关切的父亲。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牵着他的手走过故土的庭院,指着满天的星斗,一遍一遍教他认那些星辰的名字。那时的父亲,声音是温柔的,目光是柔软的,会在他跌倒时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衣上的尘土,说一句“没事”。可如今那个父亲,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那些温柔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不知道那个曾经将他捧在掌心的人,如今为什么连认都不肯认他。他不怪父亲,他真的不怪,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父亲还是从前那个父亲,他现在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了。
他想起母亲。那个温柔地唤着他小名、会在他生辰时偷偷藏一罐糖给他的人。她的面容在他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点温暖的、带着蜜糖香气的记忆。他不知道母亲如今在哪里,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想着他。
他想起哥哥。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会替他挡住所有风雨的长兄。他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等他回来。
他想起姐姐。那个被关在东边木屋里、他近在咫尺却见不到的人。他不知道她瘦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被那场大战吓坏,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他。他想见她,想得心口发疼,可他却连那扇木屋的门,都走不到。
他想起索兰特。那头陪了他十年的巨龙,那个在他最黑暗的岁月里,唯一始终守在他身边的存在。他想起那些并肩仰望星河的深夜,想起那些在他满身伤痕归来时,安静守在一旁的身影,想起密道崩塌时,那头巨龙挡在他身前的最后一幕。索兰特不在了。他唯一能称之为“陪伴”的东西,也早已埋在了废墟之下。
他想起卡修斯。想起那双盛着太多担忧与牵挂的眼睛,想起那句“等你养好了,再慢慢说”。他知道,卡修斯还在等他,雷伊、盖亚、缪斯也还在等他。可正因为他们还在等他,他才更不能把他们卷进来。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习惯了把所有的伤口都藏起来,习惯了用冷漠推开所有靠近他的人。
布莱克的手指缓缓蜷紧,又缓缓松开。他望着窗缝里渐渐漏进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一夜之间,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他曾经以为最熟悉的人,如今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曾经以为最安稳的归处,如今处处都是他看不清的暗流。父亲变了,其他家人下落不明,姐姐见不到,朋友背叛,连唯一陪着他的人,也早已不在了。
他真的好累好累。累到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就这样闭上眼,再也不睁开,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太多没做完的事,太多没弄清的真相。他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漫上来,将整座山谷染成浅金。布莱克阖上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心口那道说不清的钝痛,还在一下一下地凿着,他没有去管,只是任由它痛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还活着。
他告诉自己,等天亮之后,他要先养好伤,先稳住隐落谷这边的人,然后,他要去弄清楚村子里面的事情和他的家人,也顺便调查伦纳的事。他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算计,更不甘心那个曾经交付后背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站在了他的对面。
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明白。2
蹲蹲……好想看下一章的内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