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泠回到谷中的时候,已是午后。
山道两旁的幽影草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紫光,风从谷口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将他一路上悬着的心轻轻托起几分。他奉命去谷东采幽影草,一路不敢耽搁,将装满草药的布袋系在腰间,脚步轻快地顺着山道往回走。他想着,自己走得这样快,父亲总该满意了。或许看在他听话的份上,父亲会像那夜摸他头顶一样,再对他说一句温柔的话。他不敢奢求太多,只要一句话,一句就好。
他不敢奢求父亲像对旁人那样对他,只求那一点点的垂怜,够他熬过接下来的许多个日夜。这些年,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攒着父亲难得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揣在心底,在那些独自执行任务、满身鲜血归来的深夜里,拿出来反复回味。他告诉自己,父亲是爱他的,只是父亲不擅表达。他告诉自己,只要做得够多,够好,总有一天,父亲会像对待真正的孩子那样,对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可当他绕过最后一道山弯,望见村口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了。
村口一片狼藉。断刃、焦痕、暗褐的血迹,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邪能余味。篱笆被撞得东倒西歪,屋舍的墙角残留着灼烧过的焦痕,几根断木还冒着细弱的青烟,被午后的风一吹,便散了。他离开时还是安宁祥和的山谷,此刻却像被什么狠狠犁过一遍,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影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父亲呢?村子呢?他不在的这些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进村口。他要去看父亲有没有事,和这座山谷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当他穿过那道被撞得歪斜的村门,绕过半塌的篱笆,脚步却猛地顿在了原地。
他听见了陌生的声音。
村口不远处,几道身影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影泠察觉到一缕陌生气息,心底顿生疑惑。这些人并非谷中之人,他从未在这座山谷见过他们。他们究竟是谁?为何会闯入此地?父亲,又身在何方?
影泠站在篱笆的阴影里,指尖的暗影悄然凝起,警惕地打量着那几道陌生的身影。他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不知道这座山谷方才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平安。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搜寻着——父亲不在那里。那些身影里没有父亲。那一瞬,他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无数可怕的念头涌上脑海,争先恐后地冲撞着他的心神。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似乎若有所觉,正朝着他藏身的这个方向偏过头来。
影泠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的暗影已凝到极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拉进了道旁那株古槐投下的阴影里。
“别出声。”低沉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影泠浑身一僵,随即认出那声音,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下来。他回过头,看见布斯渊正站在他身后,面色沉冷,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村口那几道身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父亲的肩头缠着一条深色的布带,隐隐透出一点血色,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那几个陌生人身上,像一头护着幼崽的兽,警惕地审视着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父亲……”影泠低低唤了一声,想问父亲有没有事,想问那几个人是谁,想问山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父亲肩头的伤是怎么来的。可对上布斯渊那双沉冷疲惫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跟我走。”布斯渊没有多说,拽着他的手臂,穿过屋舍间狭窄的巷道,绕开了村口所有人的视线。影泠被他一路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脚步踉跄,心底却满是困惑。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那几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父亲不肯让他露面?他明明是父亲的儿子,明明一直守护着这座山谷,为什么此刻,他竟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直到绕进村落最深处那间不起眼的杂屋,布斯渊才松开他的手,回身看着他。
影泠站在他面前,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父亲……那些人是谁?谷里是不是出事了?您受伤了?”
他望着布斯渊肩头那条渗血的布带,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可布斯渊没有回答他那些话,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些人,是过路的客人,来谷里避祸。你不必认得他们,也不必和他们打照面。这座山谷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记住,这些天待在屋里,不要出去走动,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平了些:“谷里没事,我这伤是小伤,不碍事。你听话,别让我操心。”
影泠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是”。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可对上父亲那双不容多问的眼睛,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他只能站在原地,垂着头,像一截安静的影子,把那满腹的疑惑、担忧与委屈,全都压回心底。
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做。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听父亲的话,采完了药草,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要被藏进这间不见光的屋子里。他更不明白,那些陌生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值得父亲这样如临大敌地藏着他。可他不甘心,也不敢问。他早已习惯了不问,习惯了服从,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与困惑都咽进肚子里,只等着父亲哪天想起来,再给他一句温柔的话。他告诉自己,父亲这样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告诉自己,只要听话,父亲总有一天会看见他。
“这间屋子里的吃食,我让人给你送来。”布斯渊最后说了一句,“别出去。”
他转身离去,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屋里重新只剩下影泠一个人,和窗外那片渐渐偏西的日光。
影泠站在门后,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缓缓松开。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日光,心底那片困惑与酸涩,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这座山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更不知道,父亲到底在守着怎样的秘密,宁可把他藏起来,也不肯让他在日光下露面。他只知道,他好像离父亲越来越远了,远到他无论如何努力,都触不到那个人的衣角。
而村口那边,卡修斯几人在族人的引领下,正走向西侧的石屋。没有人知道,就在方才那短短一瞬,这座山谷里最深的一个秘密,差一点就要暴露在日光之下。
石屋里,布莱克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像被泡在浑水里,沉甸甸的,浮不起来。他盯着头顶粗糙的石壁,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脖颈后还残留着那道手刀劈过的钝痛,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侧过头,望见高窗里漏进来的日光,天已经亮了,或者已经过了正午,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这间石屋里,外面的天地,不知已经变了几变。
他还记得昏迷前那一瞬——邪能的气息涌入谷中,是邪灵组织的人,是冲着他来的。他想要起身,想要出去,然后脖颈一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人被打退了没有,不知道这座山谷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能换来此刻窗外的这一片安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那些拼死替他挡在前面的人,是否都还平安。
布莱克撑着发软的手臂,缓缓坐起身,靠住冰冷的石壁。他垂下眼,感受着体内残存的那点气力,像一捧随时会散尽的沙。低烧还未完全退去,伤口的钝痛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心肺的钝涩。可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想确认一件事——外面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石门被人从外推开。
布莱克抬眼,看见卡修斯站在门口。他的身形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布莱克已经醒了,眼底先是涌起一瞬的惊喜,随即又被他压下去,只余下一点克制的、滚烫的光。他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张脸,布莱克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一看见,便本能地想要竖起那层冰封的外壳。
“……你醒了。”卡修斯的声音有些发哑,却还是稳稳地落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布莱克没有说话。
他看着卡修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盛着太多担忧与牵挂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看得出,卡修斯瘦了,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疲惫与血色,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又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想开口问一句,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问一句,你们赶了多久的路,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开口:“外面……发生了什么?”
卡修斯怔了怔,随即道:“是邪灵组织的人。他们来抓你,被村里的人挡住了,后来又来了帮手,把他们打退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说到“帮手”两个字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点破。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布莱克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想问,你偷偷离开之后,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想问,你身上的伤,是谁下的手。可看着布莱克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那些话全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石门又被推开了几分。雷伊、盖亚、缪斯依次走进来,在几步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屋里的空间不大,一下子站了几个人,显得格外拥挤,可所有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雷伊看着布莱克,目光温和而沉稳:“布莱克,好久不见。”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可落在布莱克耳中,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层层涟漪。好久不见。是啊,好久不见。他偷偷离开战神联盟,离开他们,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在那些还能并肩作战的日子里,自己也曾经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曾经以为,斩断所有羁绊,把所有人都推开,就能护住他们,就能让自己不再害怕失去。可此刻看着他们站在这里,浑身带伤,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决绝,原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盖亚站在他身侧,双臂抱在胸前,嘴硬惯了,可那双眼睛里藏着藏不住的关切:“喂,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的?说出来,我们去替你讨回来。”
缪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布莱克,指尖微动,像是想要探查他的伤势,又怕惊扰了他,终究只是轻声补了一句:“你瘦了很多。”
布莱克靠在石壁上,目光缓缓扫过这几张熟悉的脸。雷伊,盖亚,缪斯,卡修斯。他们都在。他本该说些什么的,可他早已习惯了把所有人推开,习惯了独自吞咽所有的伤痛。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那层冰封的外壳死死压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没事。多谢你们赶走那些人。”
一句“多谢”,便把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卡修斯望着他,喉间发紧。他想问,你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肯说;想问,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想问,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可看着布莱克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那些话全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靠着石壁、连看都不肯看自己一眼的人,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盖亚还想再说什么,被雷伊抬手轻轻拦住了。雷伊看着布莱克,没有逼他,只是轻声道:“你没事就好。我们不急,等你养好了,再慢慢说。”
布莱克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就在这气氛僵得几乎凝滞的当口,一道冷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该休息了。”
布斯渊大步走进石屋,目光扫过站在床边的几人,面上没有半分余地。他走到石床边,将一碗温热的药汤放在床头,随即转过身,看着几人,声音平淡却不容反驳:“人你们也见过了,他需要静养。有什么话,等他养好了再说。你们先出去。”
卡修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那个蜷在石壁旁、连看都不肯看自己一眼的布莱克,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道:“你好好养伤。”
说完,他转身走出石屋。雷伊、盖亚、缪斯也一一退出,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门外那几个人,和门里那个人,重新隔开。
屋里安静下来。
布斯渊站在床边,看着布莱克那副苍白虚弱、却依旧挺着脊背的模样,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那碗药汤往布莱克手边推了推:“趁热喝了。”
布莱克没有动。他垂着眼,过了许久,才沙哑地开口:“是你把我打晕的。”
“是。”布斯渊没有否认,“你当时那副样子,出去就是送死。”
布莱克没有说话。
布斯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布莱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依旧垂着眼,没有回答。
“我在你身上处理伤口的时候,看到了那些痕迹。”布斯渊的声音很沉,“手法是暗影系的。这片天地里,暗影系几乎灭绝了,能把你伤成这样、又精通暗影手段的人,不多。你告诉我,是谁对你下的手?”
布莱克依旧沉默。他垂着眼,指尖抵着冰冷的床沿,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哑声道:“……我不想说。”
布斯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复杂。他见过太多执拗的年轻人,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一样,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最深处,连一句都不肯吐露。他没有再追问那件事,沉默片刻,只是换了个话头:“你刚才,是不是想问别的事。”
布莱克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一下。
他垂着眼,指尖抵着冰冷的床沿,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哑声问道:“她……还好吗?”
他没有说名字。可布斯渊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没事。”布斯渊的声音放得轻了些,“方才那场动静,吓到她了,我过去看了她,哄着她睡着了。她平安,你放心。”
布莱克攥紧的指尖,缓缓松开了几分。他依旧垂着眼,喉间动了动,又哑声道:“……我想见她。”
布斯渊沉默了一瞬,随即摇头:“现在不行。”
布莱克猛地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波动:“为什么?我只是想看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没事”
“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布斯渊打断他,声音依旧沉冷,却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你现在的身体,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见她,只会让她更乱。她没事,我告诉过你了,你信我这一次。”
布莱克望着他,眼底那点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又落回那片沉沉的死寂里。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缓缓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布斯渊说得对。他现在这副样子,连站都站不稳,又有什么资格去见她。可他心底那个念头,却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怎么都拔不出来——他的姐姐,就在这座山谷里,离他那么近,近到也许只隔几间屋子,可他却连看一眼,都做不到。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方才那场大战吓坏,不知道她瘦了没有,病着没有,是不是还在等他。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那句轻飘飘的“她平安”,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没事,她没事。
屋里安静了许久。
布斯渊看着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将药汤又往布莱克手边推了推,声音低而稳:“把药喝了。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说完,他转身,缓缓走出石屋,石门在他身后合拢。
屋里重新只剩下布莱克一个人。
他靠住冰冷的石壁,望着高窗里那线渐渐西斜的日光,许久没有动。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些片段——卡修斯站在门口时那双盛着担忧的眼睛,雷伊那句“等你养好了再慢慢说”,盖亚那句“我们去替你讨回来”,缪斯那句“你瘦了很多”,还有布斯渊那句“她平安”。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知道那些人是为了他好,可他早已习惯了把所有人推开,习惯了独自吞咽所有的伤痛。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又想起卡修斯那双眼睛,想起那些人脸上藏不住的担忧,想起自己方才那句冷冰冰的“我没事”。他知道,那句“没事”,骗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早已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咽进肚子里,独自扛着,独自消化,独自腐烂。他不想连累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而身陷险境,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推开,只有冷漠,只有把所有的关心,都挡在那扇冰冷的石门之外。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那些交错的旧伤新痕,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风穿过石缝,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极了他此刻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话太多了,太重了,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思绪万千,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