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道浸在湿冷的暮色里,泥土吸饱了雨水,踩下去软塌塌的,靴底沾满浑浊泥渍,一步一步拖出断断续续、很快又会被山风抹淡的痕迹。山林间残留的水汽裹着泥土与血的腥气,黏在伦纳的衣袍边角,挥之不去。
伦纳离开隐落谷谷口的林地,头也不回地踏上折返魔域的路。
方才那场突袭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出手时还牢牢记着和威斯克说好的约定——只擒住布莱克,不伤他性命。可缠斗之中局势失控,布莱克拼尽一切爆发突围,他的暗影之力失控冲撞,重重落在对方身上。看布莱克踉跄倒下的模样,伦纳心底掠过一丝慌乱。他本意只是制服,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立下了底线,留布莱克一条命。
布莱克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远超他预料,即便受了重创,依旧借着起伏错落的山石与密林拼命奔逃,一头扎进布斯渊管辖的这片山谷。伦纳追到谷口外围,心底清楚布斯渊的深浅。他以前听说过隐落谷的首领布斯渊,是游离在各方势力之外、底蕴深不可测的暗影强者。贸然闯入对方领地,一旦暴露,他自己也很难脱身。权衡之下,他只能停在林木阴影里观望片刻,谷中静悄悄的,再不见布莱克挣扎出逃的踪迹,他只能暂且放弃,动身往回走。
赶路之初,他满脑子都是任务落空带来的焦躁与烦闷。姐姐的仇还悬在心头,布莱克却从眼皮底下逃进了别人的领地,他一路都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又该如何向威斯克交代。烦躁压得他无心留意别的,只一味埋头赶路,脚下碎石被碾得咯吱作响,像是连这山道也在和他一同承受那份无处宣泄的闷痛。
他忍不住又想起姐姐。
布莱克和薇拉都知道他失去了姐姐,都以为那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一场谁都不愿多提的悲剧。只有伦纳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那场滂沱的大雨,那一句“我爱你”还有现场那些指向布莱克的暗影痕迹,每一帧都刻在他脑海里,永不消退。他认定,杀死姐姐的人就是布莱克。为了替姐姐讨回公道,他答应了威斯克,成了埋藏在布莱克身侧的卧底。可越靠近威斯克,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那个人嘴上答应只擒不伤,眼底却藏着更深的东西。伦纳隐隐觉得,自己恐怕从来都只是威斯克手里一颗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
这些念头像一根埋进血肉的刺,时刻提醒他不能停下。
山风穿过层层枝叶,沙沙的声响伴着他稳步前行的脚步声,一路向着魔域那片永无天光的暗影腹地靠近。隐落谷的轮廓一点一点向后退去,慢慢缩成远方一道灰沉沉的山影,厚重的谷门快要淡出记忆的时候,方才门缝里瞥见的那一道身影,才毫无预兆地、一下子撞回他的思绪里。
伦纳脚步猛地顿住,钉在山道中央。
微凉的风扫过他的脸颊,纷乱的思绪骤然凝固。他方才正要催动暗影之力,准备踏入雨幕继续追击,好像看见有一个人从谷门里面走出来,把重伤的布莱克抱了进去。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布斯渊手下一个普通的族人,匆匆一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可此刻静下心,细细回想那一眼的画面,细节才一点点清晰铺开——身形的高矮,单薄瘦削的肩背,发丝的色调,下颌利落的线条,就连垂着头时侧脸那种疏离安静的轮廓,每一处,都和布莱克如出一辙。
唯一不一样的,只有眼睛。布莱克的眼眸是深邃沉静的深蓝,像沉睡着无边暗夜的深海;而那个人的瞳色,是冷而浅的紫。除去这一点,再也找不出明显分别。
伦纳后背悄然漫上一层寒意,心底重重震颤。怎么会有人,和布莱克长得这般一模一样?
布斯渊,隐落谷,这个紫瞳、容貌近乎复刻布莱克的人。无数猜想如同疯长的暗影藤蔓,瞬间缠满他的胸腔。布莱克逃进了布斯渊的村子,而布斯渊身边,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和他容貌别无二致的存在。他们是什么关系?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是布斯渊刻意养在这里,用来替代布莱克的替身?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越往下想,心底越是沉重。姐姐的仇还压着,威斯克的意图又处处透着诡异,如今又多了一桩解不开的谜团。伦纳攥紧掌心,压下翻涌的万千思绪,重新迈开脚步,赶路的速度更快了,像是想借着赶路,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念头一并甩在身后。
穿过魔域外围值守的暗影哨岗,走过狭长、终年不见日光的回廊,伦纳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厚重石门在身后合上,隔绝外面零星巡逻侍从的动静,狭小石室瞬间沉入死寂。他靠着冰冷石壁站定,那道谷口的紫瞳身影还在脑海盘旋,正要理清头绪,周遭的空气却毫无征兆地扭曲震荡起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提前涌动的能量预警,浓稠如墨的暗影在房间中央盘旋汇聚,缓缓凝出一道高大的黑袍人影。威斯克凭空现身。
兜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浓重阴影之下,只露出一双漠然寒凉的眼睛,安静落在伦纳身上,无形的压迫感铺满整间屋子。
伦纳站直身子,没有躬身俯首的姿态,只是平静开口,语气里带着任务失败的沉郁,客观陈述事实:“威斯克,任务失败。布莱克被我的暗影之力重创,但他逃进隐落谷,那里是布斯渊的地盘,我不敢深入追击。方才回来的路上我才想起,我在谷口看见了一个族人,除去眼眸是紫色,其余样貌,和布莱克完全一样。”
他心里记牢约定,下意识补充了一句:“我本意只是制服他,没有下死手。我们说好,只抓,不取他性命。”
他等着威斯克和他重新商讨计划,想着下一次行动,一定要拿捏好分寸,稳稳擒住布莱克,兑现交易,为姐姐讨回公道。
可预想之中的质问、不悦全都没有到来。威斯克听完,神色不起一丝波澜,语调平淡得近乎温和:“无妨,一次失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下次再寻合适的时机动手就好。”
这份宽容,反常得过分。
伦纳眉梢微蹙,心底那股原本就存在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他本来就觉得威斯克藏着别的算计,此刻这般轻飘飘揭过失败,连他提起"留布莱克性命"的话都没有半点回应,反倒让他更加警惕。他忽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在这间石室里,像是站在一头蛰伏野兽的爪下,稍有不慎,就会被连皮带骨地吞掉。
伦纳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我会继续等候时机。”
他直直看着黑袍下那片阴影,看不见威斯克眼底一闪而逝、淬着冷意的杀机。
在威斯克的盘算里,伦纳只是他借仇恨驱使的一枚棋子。棋子有用便留,一旦失手、撞见不该看见的隐秘、心思开始滋生疑虑,就失去了留存的价值。当初答应伦纳“只抓捕、不伤性命”从头到尾都只是哄骗他出手的口头说辞。威斯克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活捉布莱克,而是布莱克的命。如今伦纳不仅失手,还有点开始不听话,变数太多,在他心底,除去伦纳的念头已经悄然敲定。口中的宽慰,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
威斯克没有再多交谈,淡淡扫了伦纳一眼。周身暗影翻涌流动,身影悄无声息消融在空气里,来无踪,去无影。
石室再度归于沉寂。
伦纳独自站在原地,暗影在他身侧缓缓浮动。姐姐温柔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那场大雨里最后的"我爱你"还在耳边回响,心口的恨意沉沉翻滚,和方才对威斯克的疑虑、谷口那张和布莱克重合的脸,揉成一团乱麻。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告诫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心底升起的戒备:“只要能抓到布莱克,为姐姐讨回公道,我还不能停下。”
他还不知道,自己早已踩进威斯克铺好的死局。他以为自己在为姐姐复仇,以为抓到布莱克就能换来真相,却不知道威斯克要的从来不是活口,更不知道,连他自己,也早已被威斯克划进了必须清除的名册里。而那道关于布斯渊、关于那个紫瞳少年的疑云,也像一颗埋在暗处的种子,正静静等待生根发芽。
隐落谷的夜色同样深重。
石屋之内,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昏黄的光在粗糙斑驳的石壁上来回晃动,映出一明一灭的暖影,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经久不散。
布斯渊一直守在床边,一刻都不曾分心。
他俯着身,指尖稳稳凝着温和的暗影之力,小心翼翼替布莱克处理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布莱克伤得极重,之前那道暗影偷袭蛮横地撕裂皮肉,霸道的力量顺着血脉向内侵袭,几乎要将他本就虚弱的根基一并拖垮。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可创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着,触目惊心。
布斯渊的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生疏,却格外谨慎。他一点点清理掉伤口处凝固的黑血,将研磨好的草药仔细敷在创口上,再拿柔软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轻轻缠绕包扎。每一道缠裹都放得极轻,像是怕稍稍用力,就会惊碎这个沉睡的少年。
他一面处理,一面不动声色地感受着布莱克身体的状态。
越是探查,布斯渊的心越是往下沉。
这个孩子,远比他想象中亏空得多。
瘦。实在太瘦了。像是长久以来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饭,从未安稳睡过一场觉。可即便如此,布莱克依旧把自己撑成一副坚韧挺拔的模样,那些常年在外奔走磨出来的锋芒与傲骨,一层一层裹住这具瘦削到近乎脆弱的躯体,让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虚弱。
布斯渊的指尖轻轻一颤。
他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想起布莱克离开隐落谷、独自去闯荡的这些年来,自己每年都会派人去探望,偶尔也会亲自远远看上一眼。可那些探望,从来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他看到的,只是布莱克还活着,只是他还站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还在咬牙往前走。至于这个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究竟承受了多少,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是何时留下的,那些深埋在眼底的疲惫又是从哪一天开始积累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皮毛,只知道布莱克过得并不容易,却不知道这份“不容易”竟深重到要把这个孩子掏空成这副模样。
一种迟来的、沉甸甸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在他的胸口。
他是父亲。
可这些年来,他给布莱克的,从来不是守护,不是安稳,而是一道又一道沉默的隔阂,一次又一次冷淡的推开。为了把布莱克护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漩涡之外,他选择用冷漠作壳,用疏离作墙,甚至在他面前竖起尖锐的刺。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布莱克远离隐落谷的泥沼,以为这样就是最好的保护。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个孩子瘦削单薄、满身旧伤、昏迷不醒地躺在自己面前,他才惊觉,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
他错过布莱克每一次受伤后的隐忍,错过他每一次独自咽下的委屈,错过他每一次在深夜里无人可依的孤寂。那些年,布莱克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是一个人把自己逼成如今这副坚硬的模样的。而这一切,他这个做父亲的,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布斯渊缓缓闭上眼睛,喉间泛起一阵钝钝的苦涩。
他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他怕自己再多想一分,那份迟来的悔意,就会像利刃一样剖开他多年筑起的防线,让他连表面的冷静都维持不住。
他又想起布莱克的母亲布莉诺,想起那个温婉却早早凋零的女子,想起自己当年亲手犯下的、那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罪孽。这些年来,那份悔恨像一根扎进灵魂深处的刺,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他欠布莉诺的,欠布卡恒的,欠布伊岚的,也欠眼前这个躺在这里的布莱克的。他把这个家,一点一点推向了毁灭,又妄图用冷漠去守护那个他所剩无几的孩子,到头来,只是把所有人都推得越来越远。
布卡恒撞破真相后,怀着滔天的恨意逃离了隐落谷,漂泊在星际之间,一心想着要找他复仇。布伊岚承受不住母亲惨死、兄长离去的双重打击,精神破碎,被他软禁在这山谷之中,半清醒半混沌地熬着日子。而布莱克,则被他亲手推出了这片故土,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里沉浮,被命运反复碾压。
一家人,被他亲手拆散成了四散的碎片,再难拼回原样。
布斯渊的心口一阵绞痛。他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应得的报应。可那份罪孽压在他肩上,实在太重了,重到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连喘息都觉得吃力。
他定了定神,重新睁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失了血色。少年陷在昏睡里,眉心微蹙,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布斯渊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布莱克还是那个会在圣坛星光下肆意奔跑、会笑着喊他父亲的孩子。那时候的他,眉眼间盛着光,浑身都是少年该有的鲜活与热烈,笑容干净明亮,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阴霾都落不到他身上。
可如今躺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上早已看不到半点昔日的影子。那个鲜活热烈的少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一场又一场劫难磨去了棱角,被一次又一次离别抽空了底色,只剩下眼前这副沉默、孤寂、仿佛把整颗心都锁进冰层里的模样。
布斯渊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寸一寸收紧。
他慢慢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认真打量着昏迷中的布莱克。方才处理伤口时被他压下的种种情绪,此刻再也压不住,尽数翻涌上来。
他想,这些年,布莱克到底是怎么过的?
那个孩子,一个人走过了多少无人问津的黑夜,一个人扛过了多少旁人看不见的苦楚,才把自己逼成如今这副模样?他那些层叠交错的旧伤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绝境?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死寂,又是从哪一段刻骨铭心的失去里长出来的?
布斯渊想了很久,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知晓答案。
他只知道布莱克,一开始辗转去了邪灵组织,后来去了魔域,经历过很多事,和许多人有了纠葛,也失去了许多人。可具体到布莱克究竟在那些日子里承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满身创伤、心门紧锁的模样,他几乎一无所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布斯渊心头。
他是父亲,可他对这个孩子的了解,却浅薄得可怜。那些年他自以为是的保护,那些年他刻意维持的疏远,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道道无声的伤口,隔在他和布莱克之间,越拉越远。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微微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布莱克陷在高热混沌里,嘴唇无意识翕动,断断续续,反复呢喃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卡修斯……”
声音很轻,混在急促紊乱的呼吸里,却清晰得让布斯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指尖的动作顿住,缓缓收回手,眉心深锁。
卡修斯。他在心底无声重复这个名字,满心疑惑。
这个人是谁?是布莱克信赖的同伴?是他重要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人?能让布莱克在昏迷的呓语里一遍遍念起,想必在布莱克心里,占据了极重的分量。布斯渊隐约能感觉到,这个叫卡修斯的人,对布莱克而言,一定很重要。
可他从未听布莱克提起过这个名字。布莱克对家人、对过往,从来闭口不谈,把一切都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而布斯渊,也从未真正走进过那个孩子的内心。
这份察觉,让他心底又泛起一层沉甸甸的失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布莱克的了解,早已少得可怜。他连自己孩子的牵挂、伤痛、执念都一无所知,又凭什么说自己是在保护他?
紧跟着,另一个更沉重的疑问浮上心头——布莱克身上这些致命的伤,到底是谁下的手?
方才清理伤口的时候,他一眼就辨认出来,残留在布莱克经脉里的,是纯正的暗影之力。那股力量霸道阴狠,出手带着摧毁一切的狠戾,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和他自身修习的暗影路子截然不同。
暗影系的传承,早已近乎灭绝。
这片大地之上,还掌握正统暗影力量的势力,屈指可数。除去隐落谷他这一支,剩下的,就只有魔域。
布斯渊思绪立马落向魔域,一个熟悉的名字猝然闯入脑海。
是斯摩亚蒂。
想起这个名字,布斯渊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和斯摩亚蒂年少相识,曾经是推心置腹、一同研习暗影之力的挚友,有过无数并肩相伴的时光。后来二人理念相悖,渐行渐远,慢慢疏远隔阂,可布斯渊始终不愿意相信,昔日知己,会对布莱克痛下杀手。可如果不是斯摩亚蒂的人,又会是谁?
他反复回想伤口残留暗影气息的特质,不断和记忆里斯摩亚蒂一脉的力量比对,越想,越是迷茫。所有线索到这里,直接断裂,找不到半点头绪。他只能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藏在暗处,对着布莱克悄悄收拢网罗。
油灯火苗又是一跳,光影晃动,落在布莱克苍白的脸上。少年在昏睡里轻轻哼了一声,模糊的呓语再次飘出来,依旧是那三个字。
“卡修斯……”
布斯渊静静伫立在床边,目光落在布莱克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手保护了多年的孩子,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他不知道布莱克那些年独自走过的路,不知道他心底最深处的牵挂与伤痛,不知道他一次次被命运推到绝境时,是不是也曾渴望过有人能拉他一把。
而这一切,他都错过了。
一种近乎宿命的悲凉,悄然漫上他的心头。他和布莱克之间,隔着那些年堆积起来的沉默与隔阂,隔着那些他从未真正走进过的岁月。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这个孩子,却不知从何时起,两个人已经越走越远,远到连一句真心的对话,都成了一种奢侈。
窗外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雨彻底停了,可这片山谷之中,压抑的阴霾,迟迟没有散去。布斯渊独自守着昏迷的布莱克,守着这个自己亏欠良多、却再也无法补全的孩子,心底的悔意、遗憾与伤痛,像夜色一样,无边无际地漫延开来。夜风穿过窗棂,卷起油灯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寂,仿佛这满室的沉重,都要由他一个人,独自承受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