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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背叛(十八)

卡莱:暗影逢光

视线跳转至隐落谷。

幽深的石质书房之内,布斯渊独自伫立在窗前,窗外是沉沉夜幕。山谷万籁俱寂,只有晚风穿过林木的细碎声响。

今日同样是布莱克的生辰,这个日子对布斯渊而言,是永生无法摆脱的噩梦。

就是这一天,他亲手夺去了妻子布莉诺的性命。新生与杀戮重合在同一个时辰。布莱克对此全然不知情,少年只以为母亲布莉诺死于格雷斯星的浩劫,万万想不到凶手就是自己的生父。

无数回忆如同潮水一般,狠狠席卷布斯渊的脑海。他想起布莉诺昔日温婉的眉眼,想起她说话时轻柔的语调,想起曾经一家人共处圣坛星光之下的时光。那些过往越是温暖,如今反噬他的愧疚与悔恨就越是剧烈。那一晚失控之下犯下的杀戮,成了扎根灵魂的毒刺,日日夜夜不停折磨他。

布卡恒撞破弑母的真相,心中燃起滔天复仇之火,毅然决然逃离隐落谷,漂泊于星际,伺机向他复仇。布斯渊心中清楚,倘若未来有一日二人重逢,布卡恒会不惜一切代价取他性命。这份结局,本就是他自作自受,可骨肉相残的预想依旧让他备受煎熬。

而布伊岚,在接连目睹母亲惨死、兄长含恨离去之后,精神遭受重创,陷入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布斯渊将她软禁在隐落谷村内的僻静院落,派兵看守,隔绝外界。当初布莱克来到山谷,明明距离布伊岚只有一墙之隔,可父子二人爆发激烈交战,布莱克被他出手打晕,就此错失姐弟相见的机会。事后布斯渊刻意阻隔,不让布莱克再有机会靠近那座院落。他心里也清楚,软禁是保护,亦是一种枷锁,他亲手将女儿困在了故土的院墙之中,这份罪孽同样压在他的肩头。

白天深夜偷偷潜入布莱克木屋,伸手抚摸他的头顶,低声说出那句“对不起”,那是他压抑许久才敢流露的片刻悔意。可道歉太轻,弥补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他既盼望布莱克可以远离隐落谷这片深渊平安活下去,躲开这片深渊里面所有的阴谋与谎言。可血脉亲情又无时无刻不在拉扯他,让他忍不住思念自己的儿子。这份思念,混杂着杀妻的罪孽,对布卡恒、布伊岚深重的愧疚,全部拧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他很清楚,只要布莱克一日不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父子之间便还留存一丝渺茫的余地。可一旦那残酷的事实曝光,他们之间仅存的那一点微弱羁绊,将会瞬间彻底粉碎。

布斯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月色落在他的侧脸,照出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偌大书房空空荡荡,只有布斯渊一个人,独自背负着全部血腥的秘密,困在自己一手造就的地狱之中。

  隐落谷,另一处僻静院落。

影泠安静坐在窗边,紫色的眼眸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是布斯渊亲手创造出来的暗影造物。长久活在布斯渊的灌输之下,在他的认知里:布莱克才是外来的替代品,自己才是应当拥有这份父爱的孩子。

可那日石室之中和布莱克短暂相遇之后,很多东西开始悄然松动。

那张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庞之上,影泠清清楚楚看见了布莱克眼底堆积的痛苦、迷茫、满身伤痕。同样的一张面孔,却承载着完全不同的命运重量。有那么一瞬间,一种难以言说的共鸣悄悄在心底滋生。他们,同样都是牢笼之中的囚徒。布莱克困在身世、仇恨、家人离散的宿命里面;而影泠,则困在布斯渊编织出来的谎言世界。

理智上,长久被灌输的认知依旧在驱使他敌视布莱克。可夜深人静,独处面对无尽黑夜的时候,细碎的怀疑会不断冒出来叩击他的心神。

为什么布斯渊每次提起布莱克,情绪都那么矛盾?既有冷硬的斥责,又藏着无法掩饰的悔恨与痛楚?如果布莱克仅仅只是一个“替代品”,为何布斯渊的目光之中,会流露那样复杂的神色?难道自己长久以来听到的一切,并不全是真相?

影泠并不知晓布莉诺殒命的惨剧,不知道布卡恒背负弑母之仇亡命宇宙,也不知道布伊岚就被囚禁在同一片山谷的院落,日夜在清醒与幻境之间挣扎。他所有的认知来源,全部来自布斯渊的讲述。嫉妒如同野火,时不时在心底熊熊燃烧,让他滋生出敌意;可那一点悄然萌生的疑惑,又不断浇灭火焰,让他陷入摇摆不定。

晚风穿过窗棂,拂动他的发丝。紫瞳在月色之下明暗明灭,无数矛盾的思绪在内心来回拉扯、缠斗。

一边是被灌输的执念与嫉妒,一边是悄然苏醒的怀疑与模糊的共情。他被囚禁在谎言织就的网中,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明何为真实。

院落之外山林的风声阵阵响起,漫过屋檐,漫过窗沿。四下万籁俱寂,只有少年造物独自坐在窗前,在黑夜里,承受着内心无休止的挣扎。

一夜的暗影潮汐缓缓褪去,魔域不存在世俗意义上破晓的朝阳,只有一层稀薄、灰蒙蒙的冷白微光,自厚重的暗紫色瘴霭里面渗透出来,漫过连绵起伏、嶙峋粗粝的黑石塔楼,一点点驱散深夜浓稠如墨的黑暗。整座魔域随之慢慢苏醒,悠长黑石回廊之中陆续响起守卫盔甲甲片相互碰撞的脆响,脚步来回往复的踩踏声在空旷廊道里悠悠回荡。各处外勤据点依次启动,携带着任务文书的暗影信使如同一只只漆黑的飞鸟,穿梭在高耸林立的石柱与楼台之间,往来传递一道道来自上层的调度指令。

伦纳在自己的居室之中度过了一个无比煎熬的漫漫长夜。昨夜那一场跨越空间的暗影精神共鸣,威斯克那裹满算计与胁迫的意念,依旧残留在他的意识深处,如同一道洗不掉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背负的交易。他伫立在石窗前,指尖死死抵在冰凉坚硬的石质窗框,窗外翻涌不息的黑雾在他眼底投下层层叠叠晦暗的倒影。

他在心底反复推演全盘计划。今日魔域大规模向外调派人手执行各类外勤清剿、探查任务,塔楼内部的守卫力量被大量拆分外派,各处关卡、据点的警戒防卫力度随之大幅松懈,正是动手抓捕布莱克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只要借着协同执行任务的由头靠近对方,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发动突袭,便能够避开斯摩亚蒂麾下其余魔域精灵的耳目,悄无声息完成威斯克交代给他的任务。

可只要一想到要亲手擒拿昔日并肩作战的旧友,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从前在魔域紫藤花林之下,三人短暂休憩闲谈;无数次凶险任务之中,布莱克曾出手替他挡下致命攻击;那些还没有被仇恨撕碎的旧时光,一次次在脑海浮现。然而下一秒,姐姐莉娅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就会粗暴地碾碎所有微弱的动摇。威斯克伪造的现场、那些指向布莱克的证据,牢牢扎根在他的认知里,那股撕心裂肺的悲痛再次灼烧他的胸腔。

伦纳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布莱克就是杀害莉娅的凶手,今日的所作所为是复仇。即便他内心依旧执拗地坚守底线,只想做到活捉,可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布莱克落入威斯克的掌心,生与死便再也不由自己掌控。这份清醒,像一把钝刀,来回切割他的内心。自卑也在此刻悄然爬上心头,那个身为实验杀手机器的过往在灵魂深处隐隐作痛,他双手沾满鲜血,如今又要对曾经的朋友痛下杀手,这份肮脏,他早已无处挣脱。

他缓缓收回思绪,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挣扎与痛苦,将全部汹涌情绪死死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外表看去,他的神态平静淡然,和平日里执行任务时没有丝毫分别。他低头整理身上的暗色铠甲,把每一处甲扣仔细扣合牢固,又将一柄淬过暗影毒素的短刃从储物器具之中取出来,指尖抚过冰冷锋利的刃口,随后稳妥地收进腰间刀鞘。做完全部准备,伦纳深吸一口气,推开居室石门,迈步朝着布莱克的居所缓步走去。

另一边,布莱克的石室之内。

昨夜是他的十八岁生辰,整整一夜他都辗转难安。走出石室来到魔域崖边之后,凛冽的崖风也没有吹散他心中沉甸甸的愁绪。脑海之中轮番回放隐落谷发生的一切:布斯渊那一记火辣辣落在颧骨的巴掌,深夜木屋里面那句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的道歉;他明明知晓姐姐布伊岚就被软禁在隐落谷的院落,却因为和父亲激烈交战被打晕,最终错失相见机会的巨大遗憾;下落不明的哥哥布卡恒妈妈布莉诺;还有索兰特,密道崩塌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无尽的自责与思念啃噬他的心神。种种悲痛与谜团交织缠绕,他几乎没有获得片刻真正的休憩。

此刻颧骨上掌印的红痕已经淡了许多,可当初冲突留下的肩头旧伤依旧在皮下隐隐抽痛,稍一活动,便会传来一阵阵钝重的撕扯感。方才魔域的暗影信使已经送来外勤任务的指令,需要前往魔域和隐落谷交界的荒芜荒原,追查一股逃窜流窜的残余邪灵势力。

布莱克站在石室门口,垂着眸子,低头认真清点自己的装备。夜魔之球在他身侧静静悬浮,泛着一层浅淡的紫黑色光晕,黑袍下摆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微微吹起。他抬手按压了一下肩头,压制住伤口传来的不适感,正打算独自一人动身奔赴任务区域,身后的廊道上传来了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

布莱克抬起头,视线抬望过去,伦纳的身影出现在灰蒙蒙的廊道微光之中。

自从上次权杖损坏的事件后,他们二人就再也没有进行过私下交谈。布莱克心里一直清清楚楚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巨大的隔阂,他只知道,莉娅的死亡重创了伦纳,让两人昔日的友谊濒临破碎。布莱克完全不知道伦纳成为了威斯克安插在魔域的卧底,完全不明白对方心底那一份仇恨的根源究竟扭曲到了何种地步。在他的认知里,伦纳只是陷在姐姐离世的悲痛里无法走出来,他甚至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或许时间可以抚平伤痕。

但此刻看向伦纳,对方神色平和,脸上看不出半分敌意,没有冰冷,也没有浓烈的怨恨。一丝微弱的期许悄然在布莱克心底升起,他暗自揣测,或许经过一段时间沉淀,伦纳心中的那道心结,终于有松动、想通的可能。

“接到外勤任务了?”伦纳率先开口,语调平稳舒缓,语气听起来,和从前他们还能够并肩合作执行任务的时候几乎别无二致,完美掩藏了心底暗藏的杀机。

布莱克微微颔首,深蓝色眼眸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嗯,即刻就要动身前往交界荒原,追查逃窜的残余邪灵。”

“我刚刚向斯摩亚蒂的手下递交申请,获准加入这一次任务,与你一同行动。”伦纳目光落在布莱克的身上,语气听上去充满客观的考量,“今日魔域各处都在大规模调度人手,不少区域防御力量薄弱,单人深入交界荒原,变数太多,两个人结伴同行,应对危险也会稳妥几分。”

布莱克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他以为伦纳终究是放下了一部分执念,愿意重新以同伴的身份和自己并肩作战。他没有过多迟疑,轻轻点头应允下来。他做梦也料想不到,这根本不是和解,而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陷阱。

“也好,那就一同出发。”

简短交谈完毕,两人不再多做言语,一前一后,离开魔域主塔楼,踏上奔赴任务目标地带的路途。

魔域通往交界荒原的路途漫长,沿途尽是裸露的黑石与枯萎的矮灌木,沿途很少能够见到生灵的踪迹。一路上气氛始终沉默压抑,大多数时间两人都只是埋头赶路,极少交谈。布莱克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周遭环境,不断捕捉空气中飘荡的邪能残留气息,时刻警惕荒野之中潜藏的未知危险。他对身旁的旧友放下了戒备,心底还悄悄怀着一份微弱的期盼,希望借由这次共同出任务的机会,能够一点点修复两人之间破碎的关系。

这片交界荒原地貌错综复杂,遍地嶙峋怪石,巨大断裂的岩块四散散落,一道道幽深沟壑纵横交错。翻过层层叠叠起伏的岩丘,隔着一片稀疏低矮的林木,便能够遥遥望见隐落谷村庄外围的山林轮廓。这片区域荒寂辽阔,看不到任何其余魔域外勤精灵的身影,旷野之上只有呼啸的狂风掠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

一路向前,他们行至一处被高大岩壁三面环绕的巨石凹地。高耸厚重的岩壁完美阻隔外界的视线,凹地内部安静得可怕,正是适合动手的绝佳地点。布莱克微微弯腰,半俯下身,目光落在地面,全神贯注辨认岩石缝隙之间残存的邪能纹路,试图从这些痕迹之中判断逃窜邪灵的逃跑方向,全副心神都被地面线索牢牢吸引。

就在这一刻,伦纳行动了。

压抑许久的暗影力量毫无征兆轰然爆发,暗黑色的能量浪潮瞬间在他周身翻涌升腾。没有一句警告,没有半句对峙,腰间短刃骤然出鞘,刀刃裹挟着腐蚀性极强的暗影毒素,化作一道漆黑冷冽的寒光,径直朝着布莱克毫无防备的后背狠狠刺去。

“——!”

刀刃破空的尖锐声响传入耳际,布莱克凭借精灵敏锐的危机直觉,捕捉到身后能量爆发的异动。浑身神经骤然绷紧,他拼尽一切向侧面奋力躲闪。可二者之间距离本就极近,偷袭又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短刃没有刺穿心脏等致命要害,却依旧狠狠撕开后背大片皮肉,冰冷刀刃深深扎入躯体,狂暴的暗影毒素顺着敞开的伤口,如同毒蛇一般疯狂侵入血脉经脉。

剧烈到几乎令人昏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布莱克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前扑出数步,他猛地转过身,深蓝色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惊愕、茫然,还有深入骨髓的心痛。

他的内心一片混乱,脑海翻来覆去只有同一个疑问:为什么?为什么伦纳要对自己下手?他完全猜不透缘由,他不知道卧底的交易,不知道威斯克的栽赃,他仅仅知晓莉娅死去这件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悲痛会转化成对自己的致命袭击。

“伦纳……为什么?”

那一声沙哑的质问还没有完全落下,伦纳已经乘胜追击。那一段被当做实验杀手机器训练出来的战斗本能彻底释放,招式干脆狠厉,每一击目标都在于压制、擒获对手。无数暗影凝成的锋利刃片从四面八方呼啸席卷,铺天盖地笼罩向布莱克。

布莱克后背伤口滚烫,鲜血源源不断浸透深色黑袍,顺着衣摆不断向下滴落。体内的暗影毒素飞速扩散游走,四肢肌肉开始泛起一阵阵麻木滞涩,力量在毒素侵蚀之下飞快衰减。他强撑伤痛调动夜魔之球进行格挡反击,伤口每一次随着肢体动作活动,都会带来撕裂一般的折磨。

一边要抵挡伦纳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一边还要对抗毒素在身体内部的肆虐破坏,双重消耗飞速榨干他的体力。几番惨烈交锋过后,一记沉重的暗影重拳重重砸在布莱克的肩窝处,骨骼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布莱克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击飞,重重摔落在遍布尖锐碎石的坚硬地面上。棱角锋利的碎石划破他的手臂、下颌,一道道新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暗红的血珠顺着皮肤蜿蜒流淌,浸染身下的乱石。

他已经身受重伤,浑身多处创口,暗影毒素游走在经脉之中,力量大幅度衰退,再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制服或者挣脱伦纳。

伦纳一步一步缓缓向前逼近,铠甲缝隙沾有零星飞溅过来的血珠。他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复仇的恨意,可昔日并肩情谊带来的不忍又在不停撕扯他的心神。他内心依旧在挣扎,他只想活捉布莱克,可他清楚,只要把人交到威斯克手上,结局便会万劫不复。

布莱克躺在冰冷乱石堆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艰难喘息。剧痛和毒素带来一阵阵眩晕,他强撑着没有彻底陷入昏迷,意识在朦胧的边缘苦苦坚守。他的视线艰难扫过周遭广袤荒原,狂风卷起碎石沙尘迷乱视野,目光越过几重起伏岩丘,穿过稀疏林木缝隙,那一道隐落谷村庄外围熟悉的轮廓,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这里距离布斯渊所在的隐落谷村庄,竟然并不算遥远。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不能被伦纳抓住。布莱克的心底充满不解,可他清楚此刻不是追问缘由的时候。一旦被擒,等待自己的结局不堪设想。哪怕隐落谷之中依旧充斥谎言与纠葛,哪怕父亲布斯渊带给他无数伤害,可此刻那座山谷,是这片荒原之上唯一可以寻求庇护的去处。

布莱克死死咬紧牙关,口腔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硬生生扛住浑身撕裂般的痛楚,无视毒素带来的阵阵眩晕。借着伦纳内心那一瞬间的迟疑空档,他猛地撑住布满碎石的地面,翻身跃起,调动体内尚且剩余不多的暗影力量,不顾伤口撕裂加剧,滚烫的鲜血喷涌得更加汹涌,他调转方向,拼尽残存所有气力,朝着隐落谷村庄的方向拼命奔逃。

“站住!”

伦纳瞬间从纷乱心绪之中惊醒,厉声喝止,掌心数道漆黑的暗影锁链飞射而出,锁链带着呼啸风声直扑布莱克的后背。布莱克拼尽余力向侧面翻滚躲闪,粗大的锁链重重抽打在身后巨大岩壁之上,坚硬岩石被击打得碎石碎屑四处迸溅。

逃亡之路无比煎熬。每一次大步奔跑,后背裂开的伤口就会被狠狠扯开,温热的鲜血顺着黑袍不断向下流淌,在身后乱石地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刺目的血色痕迹。毒素在经脉里面不断蔓延,手脚的麻木感越来越重,视野时不时会蒙上一层黑雾,眩晕感一波接着一波冲击他的大脑。身后,伦纳追赶的脚步声、暗影技能破空的声响紧紧跟在身后,步步紧逼,没有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

布莱克不敢回头,全部心神只寄托在前方那道遥远的村庄轮廓之上。狂风狠狠刮打在他的面颊,割裂皮肤,无数沙砾打在身上,他只顾拼命向前。翻过一块又一块巨大岩石,越过一道道浅浅沟壑,体力一点点被掏空,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硬撑。

终于,他奋力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土坡,视线终于望见隐落谷村庄入口那道古朴石拱门的瞬间,体内的力量彻底被掏空。暗影毒素大肆爆发,浑身的力气被抽干。

天空之上,乌云迅速聚拢,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下来。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至。冰冷的雨水疯狂冲刷整片荒原。

布莱克再也维持不住身形,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村庄大门之外的泥地当中,随后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倒。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混着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在雨水冲刷之下,殷红的血水在泥水里漫开,在石门前淌成一片刺目的暗红。雨水浇透他的黑袍,伤口被冷水浸泡,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意识在剧痛与毒素双重折磨下变得模糊,视线开始涣散。他趴在泥泞的石门边上,半睁着眼,艰难地呼吸,脑海之中依旧盘旋着挥之不去的疑惑——到底是什么,让昔日的同伴,对自己痛下杀手。

伦纳追到土坡顶端,站在雨幕之中,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着倒在村口雨地里的布莱克。滂沱大雨模糊了他的神情。他本可以继续上前,完成抓捕。可看着那道倒在血泊雨水之中的单薄身影,那些旧日的回忆与仇恨激烈地交战撕扯。一时之间,他僵在原地,没有再继续向前迈步。

而就在这个雨夜。

隐落谷这边,影泠受布斯渊吩咐,出来巡视村庄外围的警戒边界。他撑着一把简陋的木骨油纸伞,独自穿行在雨幕之下,打算检查外围的防御结界有没有被暴雨损毁。紫瞳在昏暗雨夜里格外清晰,他沿着村门的石墙缓步绕行。

转过石门立柱的刹那,影泠的脚步猛地顿住。

滂沱的雨幕之中,他看见了倒在泥泞血泊里的那个人。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此刻苍白失血,沾满泥水与血污,双目半阖,奄奄一息。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停滴落,身下的泥水已经被鲜血染透。

是布莱克。

影泠手中的油纸伞微微晃动,伞骨被握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伞沿倾斜,冰冷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明明长久以来,在布斯渊的灌输之下,他一直将布莱克视作抢走自己一切的替代品,心底埋着浓重的嫉妒。可眼前这般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模样,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一模一样的面容,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那种难以言说的共鸣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