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墨色的巨幅幕布,沉沉压在魔域连绵起伏的黑石塔楼之上。永不会消散的暗紫色薄雾缓缓翻涌流动,缠绕嶙峋的石柱与高耸的尖顶,将整片魔域笼在一片永夜般的昏暗之中。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昼夜更迭,只有依靠魔力潮汐区分的时辰流转,外界人间的星辰月华,被厚重的邪能瘴气层层阻隔,很难完整洒落进来。
布莱克独自走完从主殿返回居所的黑石长廊,脚下冰冷坚硬的石砖泛着幽暗的金属冷光,每一步落下,都传出轻微、空洞的回响,在空旷悠长的廊道里远远荡开,而后消散在四处流动的暗影之中。方才和斯摩亚蒂在大殿之内的对话还残留在脑海,那句轻飘飘点破他十八岁生辰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久久不肯平息的涟漪。
直到斯摩亚蒂亲口提醒,布莱克才如梦初醒般恍然记起——原来,今天就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这件事,早已被他彻底掩埋在接踵而至的苦难、逃亡、厮杀与无尽的谜团之下。隐落谷惊心动魄的对峙,和布斯渊交手冲突,那一记火辣辣落在颧骨的巴掌,激烈打斗之后他被打晕过去,错失了和姐姐布伊岚相见的机会;深夜木屋里面那一声几乎被夜风吞噬的对不起,村民背后毫不留情的流言,还有离开山谷一路风尘仆仆、跨越荒原的漫长赶路,一桩桩、一件件填满了他全部的心神。生存的重压,对亲人下落的焦灼探寻,身上不曾完全愈合的皮肉伤痛,层层叠叠压在他肩头,生辰这种代表年岁更迭的事情,于他而言早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
厚重的石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沉闷的“咔嗒”锁扣声响落下,隔绝了长廊里流动的暗影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卫脚步声。房间之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石壁缝隙之中渗透出来的一缕缕微弱暗紫幽光,勉强照亮屋内简单陈设:一张宽大却冰冷的石床,一张打磨平整的石桌,两把石椅,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空气中弥漫着魔域特有的、淡淡寒凉的暗影气息,清冷,孤寂,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温度。
布莱克慢慢走到石床边缘,缓缓坐下。后背肌肉微微绷紧又松弛下来,连日奔波积攒下来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席卷上他的四肢百骸。肩头被冲突撕扯开的旧伤还在隐隐抽痛,脸颊颧骨处那道淡红的掌印依旧残留着钝钝的灼热感,那是来自他父亲布斯渊的印记。肉体上的苦楚尚且可以忍耐,可精神世界里翻涌的万千思绪,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压制。
他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深蓝色眼眸里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抬起来,轻轻抚过自己手腕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旧伤疤。那些伤痕来自无数场生死搏斗,来自邪灵组织地牢残酷的酷刑,来自一次次九死一生的逃亡,每一道印记,都对应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记忆不受控制地向着遥远的往昔回溯。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格雷斯星尚未覆灭之时,光明守护者圣坛之下的光景。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眼底盛满星光、心性明媚鲜活的少年。那时的布莱克,会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会在圣坛的白玉台阶之上奔跑嬉闹,会缠着父亲布斯渊追问关于族群使命的故事,会依偎在母亲布莉诺的身旁,静静听她讲述古老的星象传说。
哥哥名叫布卡恒,姐姐名叫布伊岚。
布卡恒性子沉稳刚毅,如同巍峨耸立的山石,骨子里流淌着守护者不屈的傲骨。少年时代总爱带着布莱克去往圣坛后方的星野谷地练习暗影技法,切磋比试之时不会刻意手下留情,可每一回布莱克重心不稳快要重重摔倒,布卡恒总会第一时间伸手牢牢将他拽住。闲暇的时候,布卡恒会坐在岩石上,跟他讲星际各处的见闻,讲那些遥远星球上不同精灵族群的故事,眼神辽阔而坚定。
布卡恒是第一个窥见真相的人。他撞破了布斯渊亲手杀害妻子布莉诺的可怖秘密。知晓生父犯下的滔天罪孽之后,巨大的冲击与刻骨的仇恨彻底吞噬了他。昔日对父亲的敬重全部化为冰冷的恨意,他一心想要向布斯渊复仇,再也无法继续留在隐落谷。他选择决绝逃离,孤身漂泊于星际之间,一边隐匿踪迹,一边积蓄力量,等待可以向布斯渊清算血债的那一天。这件事布卡恒死死守在心底,从未向外泄露。布莱克对此毫不知情,完全不知道哥哥逃离的真正缘由,更不知道母亲的死亡,祸起自己的生父。
而姐姐布伊岚,心思细腻温柔,精通疗愈魔法,也格外喜爱花草。圣坛四周遍地盛放的星穗花,是她最爱的花种。她常常采摘柔软的花瓣与细枝,细心编成小小的花环,轻轻戴在布莱克的头顶。晚风拂过,花环上细碎的花瓣会簌簌飘落。布伊岚的声音柔软舒缓,若是布莱克受了委屈,或是练习法术受了伤,她便会施展温和的疗愈之力,一边替他抚平伤口,一边轻声宽慰。
接连而至的悲剧碾碎了她的精神。亲眼目睹母亲布莉诺殒命,再亲眼见证亲哥哥布卡恒因为仇恨决绝离家远走,双重的悲剧一层一层碾压在她的身上。巨大的悲痛、恐惧与绝望反复啃噬她的神智。她没有彻底疯癫,却沦为半疯的状态。时而还保有过去的清醒温柔,记得往日的人与旧事;时而会陷入精神恍惚,沉浸在破碎错乱的回忆幻境之中,分不清现实与往昔幻影。
布斯渊没有放任她流落在外,将布伊岚软禁在隐落谷村落内部一处僻静封闭的院落,安排人手看守,限制她的出入,隔绝她和大部分谷民接触。布莱克是知道姐姐就被囚禁在隐落谷的。当初他闯入山谷,心里清清楚楚布伊岚就在这片土地之上。可那一回,他和布斯渊爆发激烈打斗,交战过程之中被布斯渊出手打晕,就此错失了与姐姐相见的机会。等他苏醒过来之后,布斯渊早已做好阻隔,他再也没有机会踏入那座囚禁姐姐的院落。明明身在同一片山谷,咫尺相隔,却终究没能见上一面。这件事一直压在布莱克心底,成为他心中一桩莫大的遗憾。
一家人围坐于星光之下,晚风轻柔,花香淡淡,母亲布莉诺眉眼温婉,布卡恒谈笑风生,布伊岚指尖拨弄着简易的草花,那个画面,是布莱克心底珍藏的、最为柔软珍贵的梦境。
只是那场席卷整个格雷斯星的浩劫骤然降临,一切美好轰然破碎,化为满地焦土与血泪。战火吞噬圣坛,族人死伤惨重,亲人们在大乱之中四散别离。自此之后,母亲布莉诺下落不明,哥哥布卡恒杳无音讯,姐姐布伊岚被软禁在隐落谷,可自己却因为那场打斗被打晕,遗憾错过相见。
布莱克并不知道那个残酷的真相——他完全无从知晓,自己的父亲布斯渊,就是亲手终结母亲布莉诺性命的凶手。这件沉重可怖的罪孽被布斯渊死死锁在自己灵魂最幽暗的角落,连同愧疚与疯狂一同掩埋,除了布斯渊自己,世间仅有逃亡在外的布卡恒洞悉真相。布莱克心中只认定,母亲是在格雷斯星那场大劫难之中失踪遇难,是死于邪灵组织的屠戮之手。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他无数次猜想过亲人最后的境遇,可他做梦也不会把母亲的死亡,和自己的生父联系在一起。
他知晓布伊岚就困在隐落谷的院墙之内,可他没能见到她。他无数次会去设想,此刻的姐姐是处在神志清明的时刻,还是又沦陷在那些破碎痛苦的幻梦里面。而哥哥布卡恒依旧漂泊在浩瀚星际,行踪成谜。对家人的思念,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无比想念布莉诺温柔的嗓音,惦念亡命远方的布卡恒,也牵挂着近在咫尺却无缘相会的布伊岚。可现实留给自己的,只有一片巨大的空白。没有线索,没有机会,每一次想起,心底就会被浓烈的酸涩填满。
而在这份对家人的刻骨思念之外,还有另外一份撕心裂肺的怀念,沉沉压在他的胸腔,那是属于索兰特的。
家人的离去与别离,一部分定格于浩劫爆发的那一瞬间,一部分近在眼前却被命运硬生生阻隔。可索兰特,是往后整整十年岁月里,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陪伴。
整整十年。
从格雷斯星陷落,他孤身一人潜伏进入危机四伏的邪灵组织开始,整整十个春夏秋冬,漫无尽头的黑暗岁月,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索兰特。
那些日子,每一天都行走在刀刃之上。威斯克的猜忌与折磨如影随形,地牢里浸满邪毒的长鞭,无尽的试探、伪装、演戏,他要把真实的自我层层包裹掩埋,戴上一层又一层冰冷淡漠的面具,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苟延残喘,伺机完成复仇的夙愿。世间所有人都惧怕他暗影守护者的力量,忌惮他邪灵执行者的身份,旁人看见的,永远只是他杀伐果决、冷硬疏离的外壳。没有人愿意靠近,没有人敢真正读懂他面具之下的疲惫与伤痛。
只有索兰特。
巨龙不会说太多华丽的宽慰话语,不会讲什么宏大的道理。可每一次布莱克满身伤痕、拖着残破的躯体从残酷的任务或是地牢刑罚归来的时候,索兰特总会安安静静伏在他的身旁。庞大温热的身躯,是他在无边黑暗之中唯一可以短暂依靠的港湾。无数个漫漫长夜,邪灵据点的石室阴冷刺骨,浑身伤口阵阵作痛,满心委屈无处诉说,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用再维持那副无坚不摧的模样,把积压在心底的痛苦、迷茫、恨意,轻声诉说给身旁的巨龙听。索兰特就安安静静听着,发出低沉温和的龙鸣,用巨大的龙头轻轻蹭一蹭他的胳膊。
还记得那一只陶罐,那罐水果硬糖。在资源枯竭、遍地荒芜的格雷斯星,甜是无比奢侈的东西。索兰特费尽心思寻来那一罐糖果,想给他苦到极致的日子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那时巨龙告诉他:“你总是承受太多痛苦。甜的东西,可以稍微缓解心里的苦。”
那些时刻,是布莱克蛰伏在邪灵组织的十年光阴里,为数不多能够喘息、能够触碰到暖意的瞬间。
家人是记忆里或远或近的牵挂:布卡恒远走星际不知所踪;布伊岚被囚隐落谷,自己却因和布斯渊交战被打晕,错失见面;母亲布莉诺早已在悲剧之中逝去。而索兰特,是实实在在陪他熬过十年血与泪的同伴,是陪他熬过每一场酷刑、每一次绝境、每一个濒临崩溃夜晚的存在。他见过布莱克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知晓他所有的隐忍与执念,见过他不为人知的眼泪与伤痛。布莱克早已把索兰特视作自己的家人,是这世间仅剩的归宿。
可密道崩塌那一日,一切都毁灭了。
为了护住布莱克,索兰特不顾一切冲上前,用自己的躯体硬生生扛下那道致命的邪能长矛。而后岩层轰然坠落,乱石滚滚而下,巨龙被埋葬在厚重的废墟之下。那只装着糖果的陶罐,也跟着一同坠下悬崖,消失在雨雾深渊之中。
布莱克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微微发颤。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回放那一幕:密道之内尘土飞扬,紫黑色邪能长矛划破黑暗,索兰特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龙鳞被邪能撕裂,暗金色的龙血汹涌流淌而出;巨石接二连三从天而降,轰隆的崩塌巨响震得整个通道都在摇晃;那罐糖果从他怀中滑落,顺着湿滑的崖边滚落,坠入无尽雨雾。
他无数次在脑海之中描摹巨龙昔日的模样,描摹琥珀色的巨大龙瞳,描摹温热粗糙的鳞片,描摹那一声声低沉的龙鸣。可如今,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死寂。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密谋营救战神联盟的计划,索兰特还在担忧他的安危,还在叮嘱他一定要活着重逢。转眼之间,便是生死永隔。
失去家人,是承受一场接一场命运施加的苦难。而失去索兰特,是亲手失去这十年苦难岁月里,唯一陪自己熬过来的依靠。这份悲痛,是刻进血肉的。很多时候,布莱克甚至会偏执地去想,如果那天没有策划那场营救,是不是索兰特现在还好好活着,还能伏在他的身边,听他诉说心底的苦闷。可世上没有如果。是他的计划,引来了二当家与三当家的埋伏,是他把索兰特拖入了那场死亡危机。深重的自责如同冰冷的毒蛇,日复一日啃噬他的内脏。
他无比想念索兰特。想念巨龙温热的身躯,想念它安静的陪伴,想念那一点点糖果带来的微弱的甜。可任凭他如何在心底千呼万唤,再也不会有一声低沉的龙鸣回应他。
石室之内一片死寂,只有布莱克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轻轻回荡。
十八岁。
他已经十八岁了。
布莱克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茫然地落在石室光秃秃、布满斑驳痕迹的岩壁之上。时光匆匆流转,悄无声息就推着他走到了这个年纪。记忆里那个在圣坛星光之下肆意欢笑的少年,距离现在的自己,仿佛隔着整整一世的轮回。那些年少的鲜活、热烈、毫无保留的信任,被一场又一场灾难、一次又一次离别慢慢磨平。棱角被苦难一点点侵蚀,伤痛一层一层叠在灵魂之上。他学会隐忍,学会伪装,学会把所有心事死死埋藏心底,学会独自咽下委屈与悲伤。大多数的时刻,连他自己,都快要认不出镜中的这一个自己。
他心底缠绕着数不尽的牵挂。他清楚布伊岚就囚禁在隐落谷,可那次和布斯渊交手被打晕,就此错失相见,这件事始终是心头的一块大石;期盼布卡恒尚在人世,平安渡过流亡的岁月;母亲布莉诺的下落依旧是一团迷雾。而索兰特,已经是确定的永别,那份思念无处投递,只能反复在心底翻涌,每回想一次,心口便撕裂般疼上一回。
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双膝上,偌大石室之中,只有他孤身一人。生辰,本该是纪念新生的日子,落在他的身上,只剩下沉甸甸的枷锁。命运给予他的,只有离别、伤痛、数不清的未解谜团。
积压的情绪堵在喉咙,他却没有落泪,长久的苦难已经教会他把情绪死死向内收拢,所有的想念、自责、怅惘,全部静默地沉在心底。
许久之后,布莱克才缓缓抬起头。胸口那份窒息般的钝痛依旧没有散去,他站起身,脚步轻飘飘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连日的消耗里恢复。石室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想出去,想走到外面,去呼吸一下夜间山林流动的冷风。
他抬手,轻轻推开石室厚重石门。门外廊道的暗影扑面而来,远处零星的守卫火把在黑暗里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布莱克放轻脚步,沿着黑石铺就的长廊,向着魔域外侧那处临渊的崖地缓步走去。
魔域另一处独立的暗影居室。
房间没有点燃任何灯火,没有晶石照明。整片空间完全依靠伦纳自身流淌出来的暗影能量,铺展开一层淡淡的暗紫光晕。墙壁、梁柱,全都浸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
伦纳孤身站在落地窗前,暗色的窗棂外面是魔域翻涌不息的暗影黑雾。铠甲的暗色金属甲片泛着冷幽幽的光泽,衬得他身形孤峭。这里没有威斯克的身影,二人并未真正见面。同为暗影属性的精灵,他们可以依靠暗影能量编织无形的精神丝线,搭建起无声的心灵共鸣,隔着遥远的距离,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见面,意念便可以直接在彼此意识之中碰撞交流。
房间里听不见半点说话的声响,只有他周身丝丝缕缕逸散出来的暗影之力,如同黑色的纱絮一般,在空气之中缓缓浮动。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伦纳的脑海:幼年那座残酷的实验基地,冰冷的仪器,无休止的改造,他被培育成没有感情的杀手机器;后来实验室发生惊天爆炸,他拼死挣脱牢笼逃出生天,遇见了姐姐莉娅。是莉娅教会他如何生存,教会他基础的善恶观念,可莉娅终究无法教会他该如何读懂人心,如何分辨心底翻涌的爱恨悲喜。之后他来到魔域,是薇拉一点点耐心引导,一点点撬开他封闭的内心,教他感知情绪,教他何为心动。
可他的双手沾满杀戮留下的血污。那一段杀手实验品的过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打心底认定自己肮脏不堪,满身罪孽,根本配不上薇拉那份纯粹的情意。薇拉同样内心自卑,暗自爱慕着他,却也不敢将心意宣之于口。两个人互相倾慕,却双双把情愫深埋心底,隔着一层谁都不敢捅破的薄纱。
而后便是那场灾难。威斯克忌惮布莱克背靠斯摩亚蒂庇护,无法正面发起进攻,于是想出阴毒的报复计策,模仿布莱克的行事手法,杀害了莉娅。所有伪造出来的证据全部指向布莱克。巨大的悲痛击溃了伦纳,他坚定不移地认定,布莱克就是害死姐姐的真凶。
威斯克找到崩溃的他,二人达成交易:伦纳潜伏在魔域充当卧底,伺机抓住布莱克。伦纳的底线很明确,他只答应活捉布莱克。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威斯克满口答应活捉,内心真正想要的是布莱克的性命,自己不过是威斯克利用仇恨操控的一把利刃。
今日,正是布莱克的十八岁生辰。
紫藤花林那边,薇拉独自前去送上生日祝福,伦纳刻意选择了回避。他不愿意见到布莱克。昔日并肩的友谊,在姐姐惨死的仇恨之下,已经濒临彻底决裂。他害怕见到布莱克的时候,自己压抑的恨意会当场失控,也害怕薇拉看穿自己卧底的秘密。
无形的暗影精神丝线在虚空中缓缓编织完成,来自威斯克冰冷刺骨的意念,直接闯入伦纳的意识。
【布莱克已经自隐落谷返回魔域。今日,是他的十八岁生辰。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不要被旧日情谊动摇。抓住机会,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
伦纳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紧,甲片挤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莉娅惨死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炸开,仇恨扎根在心底。可身在魔域,他还需要伪装,不能将敌意明目张胆展露出来,尤其是不能被斯摩亚蒂察觉破绽。
他在心中以意念回应威斯克:
【我明白。我会持续观察他的动向,等候合适时机。但我们说好,只活捉。】
脑海之中传来威斯克一声带着嘲弄的意念回响,那意念裹满了算计与阴狠:
【活捉?伦纳,不要天真。我要的是结果。人落到我的手上,是生是死,便不由你说了算。记住你的身份,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不要被那些无谓的怜悯干扰。】
伦纳心神猛地一震。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威斯克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留下布莱克的性命。可姐姐莉娅死去的画面一遍遍啃噬他的理智,他骑虎难下,已经踏上这条卧底的道路,再也无法回头。
【……我知道。】他艰难地在心底传递出这道意念。
那根由暗影编织而成的精神纽带一点点松弛、消散,威斯克的意念彻底从他的脑海褪去。房间重归寂静。
伦纳孑然一身立在暗影里,心口混杂着恨意、挣扎、自卑,万千情绪压在他身上,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清楚今日是布莱克的十八岁生辰,可心中只剩下冰封的隔阂,半分祝福都生不出来。昔日的友谊,已经走到濒临决裂的边缘。他走到窗边,望向魔域沉沉黑雾笼罩的远方,不知道布莱克此刻正在何处,不知道今夜,那个背负无数命运枷锁的少年,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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