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背叛（十一）

开篇语句：

“世人畏惧我的黑夜，无人看见黑暗之下，未熄灭的执念”

正文：

魔域向外延伸的疆域广袤无边，除去斯摩亚蒂主城那片终年笼罩暗紫薄雾的黑石建筑群，外围还散布着大片荒芜、扭曲的土地。大地的岩层混杂着厚重浑浊的暗影能量，裸露的岩石大多呈现死寂的灰黑色，地表零星冒出的低矮灌木枝叶干枯，毫无生机，放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荒凉。这片土地常年被厚重阴云笼罩，罡风卷着细碎沙砾在旷野间穿行呼啸，是魔域边境一片少有人踏足的荒芜地带，平日里就连四处游荡的掠夺者，也不愿长久在此停留。

布莱克独自领下这次外勤任务。任务由斯摩亚蒂亲自下达，前往魔域边境一处裂隙据点，清缴潜藏在那里、依靠掠夺暗影矿脉为生的游荡势力。任务从筹划到行动全程只有他一人，没有任何同伴随行。

他和伦纳、薇拉之间的关系早已变得僵硬冰冷。那日权杖碎裂引发激烈冲突之后，一道厚厚的坚冰横亘在他们三人之间。那些伤口不只是浅浅刻在躯体之上，更深埋心底，像一道难以愈合的旧疤。往日短暂缓和的相处不复存在，彼此心中都积攒着难以解开的疙瘩，每一次对视都带着无声的隔阂。三人之间裂痕深重，自然不会结伴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布莱克早已习惯孤身奔走，一个人踏上路途，一个人直面厮杀，一个人清理战后狼藉的战场，最后独自一人踏上返回魔域主城的归途。长久的独行与磨难让他学会收敛所有外露情绪，将万千心绪死死压在眼底，极少向外流露多余的悲喜，曾经鲜活的少年意气，早已在无数黑暗岁月里一点点消磨殆尽。

任务的过程算不上艰难。据点里的那群掠夺者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实力参差不齐，一向靠着偷袭劫掠为生，根本挡不住布莱克纯熟凌厉的暗影之力。利刃划破沉闷的空气，浓稠暗影席卷四方，据点之中仓促而起的反抗很快便归于沉寂。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淡淡的血腥味慢慢消散在旷野的风里，布莱克缓缓收起力量，指尖还残留着战斗过后微微发麻的钝感，转身踏上返回魔域主城的既定路线。

他稳步向前赶路，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荒芜的地貌，心里只想着尽快回到主城复命。可就在这时，一缕极其微弱，却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钻进他的感知之中。

是布斯渊。

布莱克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气息，属于他一直认定在格雷斯星灭族之夜陨落的父亲。这么多年，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回忆过父亲的气息、声音与模样，哪怕岁月流转，记忆被漫长的时光蒙上尘埃，也绝不会认错。他僵在原地，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原本沉寂平静的心湖轰然碎裂。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那是偏离回城主干道的一处幽深山谷，明媚温暖的日光铺洒在山谷上方，明亮柔和，和周遭阴冷荒芜的魔域土地格格不入。在这片终年晦暗的魔域边境，这样澄澈耀眼的阳光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是硬生生从另一个世界剥离而来，强行落在此地。

心底汹涌的冲动再也压制不住。布莱克短暂迟疑片刻，终究调转脚步，循着那一缕飘忽不定、若隐若现的气息，向着山谷深处缓步走去。

越往山谷里面深入，眼前的景色越是奇特。山谷腹地藏着一座小小的村庄，隐在连绵陡峭的山壁之间，被葱郁的草木半掩。

放眼望去，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片村落，低矮的屋舍整齐排布，房屋外墙都被涂抹成浅淡柔和的暖色调，村口甚至栽种着成片青翠的草木。远远看去，一派安宁祥和，像是一处与世无争、远离纷争的聚居地。村子里的族人都在各自忙碌劳作，有人弯腰打理田垄间的作物，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有人合力搬运木料，修缮破损的屋墙；还有人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整理织物，互相搭腔闲谈，脸上挂着浅浅笑意，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

可这份明媚鲜活的表象之下，却缠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气。阳光越是耀眼，那种潜藏在空气里的衰败、荒芜感就越是强烈，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表面上往来的族人勤恳劳作，笑容温和明媚，可那笑意仅仅浮在表层，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只是刻意演出来的一场虚假好戏。布莱克静静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底莫名升起一种古怪的违和感，像是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精心编织的幻境，一伸手，便会碎裂消散。

布莱克缓步踏入村庄。脚下泥土的触感，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气息，周遭房屋的构造风格，每一处细节都让他心头涌上强烈的熟悉感。这是独属于格雷斯星的建筑风格，是他童年记忆里家园独有的味道。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上来，年幼的他曾经在相似的街巷奔跑嬉戏，耳边是族人温和的笑语，那时阳光同样温暖，只是没有这般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胸腔轻轻起伏。

村子里劳作的族人察觉到外来者闯入，手上的动作纷纷顿了顿，抬起头转头看向布莱克。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混杂着惊惧、愧疚、躲闪与怜悯，情绪古怪复杂，没有普通人初见陌生人时该有的好奇。人群之中，那名曾经在布家服侍多年的老仆人，在看清布莱克面孔的那一刻，浑身猛地一颤，手中握着的木铲“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泥土里。

是他。

格雷斯星浩劫幸存的孩子，布斯渊的儿子，布莱克。

老仆人怔怔凝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布莱克，浑浊的眼底迅速蓄满泪水，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感慨与心酸。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年，眉眼弯弯，嘴角永远噙着笑意，一点小事就能笑得眉眼舒展，鲜活又热烈，像朝阳一般明媚。可眼前站在田垄前的这个人，明明是同一张面容，却再也找不到半分往日的光彩。少年的轮廓长开了，身形挺拔，可眼底一片沉寂，往日灿烂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麻木，像是世间所有悲欢，再也无法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岁月到底在这个孩子身上刻下了多少苦难，才将那个爱笑的孩童，打磨成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老仆人嘴唇微微哆嗦，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周围其余族人也顺着仆人的视线望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骤然压低，整片田地间的氛围，莫名凝滞，安静得压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访客，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惶恐。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这名认出自己、正在打理田地的仆人。那人看着性情温和，脸上带着劳作后的薄汗，布莱克轻声开口搭话：“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仆人浑身微僵，抬眼对上布莱克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他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主事的人留意，才压低声音，出于好心小声回了一句：“我们……是远途迁徙过来的族人，在此定居。这里是隐落谷。”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骤然从后方响起。没有嘶吼，没有暴怒的咆哮，可话语之中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沉沉笼罩整片田地，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谁让你们停下手上的活的。”

布斯渊正在村内巡查，方才远远就看见陌生身影闯入村落，又看见族里的旧仆擅自和外来人搭话。他缓步走过来，步伐从容，面上没有狰狞的怒容，神情甚至算得上平和舒缓，语调听起来温和，听不出激烈火气。可只有长期生活在此地的族人心里清楚，这份温和只是一层伪装的外壳。他们深知布斯渊的性情阴晴不定，下一秒的情绪永远无从预判，这份平静之下，藏着难以揣测的怒火，一旦触碰到他定下的规矩，后果不堪设想。

“我说过多少次，未经允许，不得和外来来客交谈。”布斯渊的目光淡淡扫过田地里劳作的族人，视线缓缓落在回话的老仆人身上，声音依旧平缓，没有起伏，“规矩摆在那里，你忘了？”

他没有拔高音量，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冷厉，让在场所有族人浑身紧绷。原本还在劳作的人全都停下动作，垂着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肩膀微微瑟缩，没有人敢出声辩解。明明没有激烈的斥责，可这种安静的威压，远比厉声怒吼更加恐怖诡异，像是只要稍有辩驳，便会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布莱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一阵剧烈震动，那股难以言说的怪异感再次放大。

记忆里的布斯渊，是温柔而阳光的。从前在格雷斯星的家园之中，父亲总是眉眼柔和，待人宽厚，说话时语调温暖，会耐心倾听族人的诉求，从不会用这样令人窒息的威压震慑身边的人。那时的布斯渊，眼底有光，心怀正义，族人有难处，他会倾力相助，所有人提起他，心底都是敬重与安心。整个星系之中，不少人都知晓布斯渊的实力强悍，是顶尖的强者，可他从不会随意展露力量压迫旁人。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同样一张面孔，周身的气场却陌生得可怕。往日的温和被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彻底包裹，平静的外表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郁。时光与仇恨，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削去了曾经那个明媚的人。

布斯渊周身的威压缓缓散开，他没有继续追究这名仆人，只是轻轻抬了抬眼，视线一转，直直落在布莱克身上。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布斯渊周身翻涌的情绪猛地一滞。方才那股震慑族人的戾气卡在胸腔，心底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心疼。这么多年，一晃将近十年，每一年布莱克的成长，他都曾悄悄跨越遥远距离，远远窥探，站在暗处凝望。他看见布莱克独自踏上路途，看见布莱克承受磨难，只是不敢靠近，不敢过多探知布莱克的生活，不敢闯入属于布莱克的人生。他不是不想相认，只是有万般身不由己，重重枷锁捆着他，罪孽压在肩头，让他不能踏出那一步。

布斯渊深爱布莱克，这份爱意从来没有消失。可他不能相认。

当年的悲剧历历在目。那时布斯渊一心筹划向威斯克复仇，为了积蓄力量，行事越来越极端，一步步偏离曾经坚守的正义轨道。布莉诺看着挚爱之人在仇恨里越陷越深，满心焦灼，屡次劝说无果，终于在一次激烈对峙之中，决心出手阻止他继续错下去。争执爆发，两股力量激烈碰撞，场面陷入混乱，失控的能量轰然迸发。在电光石火之间，布斯渊失手，致命的力量落在布莉诺身上。

那一瞬间，世界在布斯渊眼前静止。呼啸的风声、争执的声响全部消失，耳畔只剩下空洞的嗡鸣。他怔怔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缓缓倒下，温热的血液在地面漫开，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伸手去接住倒下的妻子。仇恨填满他的心神，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手夺走布莉诺的性命。当混沌的理智慢慢回笼，巨大的悔恨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这份罪孽牢牢钉在他灵魂上，日夜不休地折磨。灭族惨剧碾碎了他过往的一切，复仇威斯克的执念又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性情就此变得喜怒无常。这些年，为了保护残部、谋划复仇，他做下不少难以洗白的恶事，行事极其谨慎，所有痕迹都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外人无从察觉，只有留在这座村庄里幸存的布氏族人，还有他的至亲，清楚他所有黑暗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双手沾满鲜血，不能，也不该与布莱克相认。一旦相认，布莱克就要承受这份残酷的真相，被拖入这滩黑暗的泥沼，承受他背负的痛苦与罪孽。

于是布斯渊压下所有汹涌情绪，将心底的心疼、愧疚尽数藏起，面上只余下一片淡漠疏离，仿佛只是看见一个陌生的外来闯入者，没有半分父子重逢的动容。

布莱克看见布斯渊的瞬间，胸腔里瞬间炸开巨大的狂喜。刚刚心底所有的不安、疑惑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冲散。他一直以为父亲早已长眠在格雷斯星的火海之中，这么多年深埋心底的思念、遗憾，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他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住布斯渊，眼底带着重逢的光亮，声音微微发颤，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父亲！你还活着！”

可是这份喜悦仅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布斯渊没有回应，眼神冷淡，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布莱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心底的欢喜迅速冷却，一层冰凉的麻木缓缓包裹住他。眼底的光亮熄灭，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意，情绪迅速归于沉寂，褪去方才重逢的悸动，变得冰冷、疏离，不带一丝多余温度。眼前的男人明明长着父亲的模样，可那份熟悉的温柔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令人陌生的冰冷。巨大的宿命感裹挟着他，兜兜转转跨越漫长岁月，重逢却不是期盼已久的团圆，而是一场冰冷对峙。

布莱克从不是多言之人，没有连绵不绝的质问，没有失控的倾诉，只是目光牢牢锁在布斯渊脸上，声音清冷，简洁平静，一字一顿：“母亲布莉诺，布卡恒，布伊岚。他们在哪里。”

短短一句，问尽所有牵挂的家人，没有多余废话。

布斯渊浑身猛地一震。

他预想过布莱克会难过，会激动，会倾诉多年的思念，会不停追问过往，却没料到布莱克如此沉静冰冷，言语寥寥，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仅仅一句，便直指他最不敢触碰的伤痛。少年眼底没有痛哭，没有崩溃，只有一层厚厚的寒霜，仿佛方才那一瞬间重逢的喜悦，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这简短冰冷的问话狠狠撞在布斯渊心上，心底翻涌的痛楚骤然放大。他看着眼前饱经风霜的孩子，心口一阵发紧，万千愧疚堵在喉咙，无从言说。

今天更两章，喵喵喵😋💅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