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交手

开篇语句：

“你陷在黑暗里，而我偏偏记得你的模样”

正文：

魔域的天光永远是沉郁的灰紫色，没有白昼与黑夜清晰的分界，只有悬浮在半空的暗赤色晶石，持续散发着微弱冷光，勉强照亮这片囚域。

距离布莱克被带到魔域，已经过去了数日。

他身上交错的伤口，在斯摩亚蒂调配的暗系药剂作用下，缓慢愈合。结痂的伤痕拉扯着皮肤，每一次抬手、转身，都带着钝钝的痛感。之前高烧带来的虚弱褪去大半，只是长久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身形依旧单薄，骨架纤细，皮肉薄得仿佛轻轻一握就能触及骨骼。眼底那片死寂没有散去，像一潭封冻千年的寒渊，很少起波澜。

他不再抗拒进食，却也谈不上主动。两个负责看守、观察他的手下伦纳与薇拉，会按时送来魔域特制的流质食物，味道干涩苦涩。布莱克沉默地吃完，不多说一句话，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反抗。

伦纳性子沉稳内敛，心思细腻，平日里大多安静站在一旁观察，话不多；薇拉性子更为直率，情绪更容易外露。二人都是斯摩亚蒂极为信任的心腹，奉命守在布莱克身边，陪着他调养身体，同时持续观测他的状态。在他们原本的认知里，布莱克历经重创，心力破碎，就算曾经有些本事，几番磨难下来，实力定然折损大半。在他们眼中，如今的布莱克只是一个背负满身伤痛、情绪麻木的囚徒，就算还能调动暗影之力，也难以掀起多大风浪。

斯摩亚蒂隔几日便会过来一趟，偶尔会和布莱克坐下来谈判。谈判从来都不是威逼恐吓，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博弈。

“你该清楚，如今另一边，所有人都认定你已经葬身深渊。”斯摩亚蒂坐在石室一侧由暗岩雕琢而成的石椅上，目光落在布莱克身上，语气平缓，不带胁迫，“你无处可去。光明的路已经断了，留在魔域，你可以活下去。我所求的，不过是你的力量，仅此而已。”

布莱克静静站在对面，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他没有立刻答复，只是安静听着。那些话语落在耳中，像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掀不起涟漪。他见过太多利用与交易，这份带着条件的收留，他心里清楚。斯摩亚蒂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考量，有利益权衡，也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还记得多年前那个鲜活爱笑的少年，眼前这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不必急着给我答复。”斯摩亚蒂缓缓起身，“你可以慢慢想。在此之前，你可以自由在这里修炼，伦纳与薇拉会陪你。不必压抑自身力量，暗影，本就是你的本源。”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石室，留下布莱克，还有一旁待命的伦纳与薇拉。

伦纳微微颔首，维持着沉默；薇拉抬眼打量布莱克，心底依旧带着固有的判断：这人一身伤病，心神残破，就算能调动暗影之力，能力也有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推移。布莱克开始主动训练。

没有刻意选择宏大的场地，就在石室外侧那片空旷的暗岩平台。脚下岩石粗糙，遍布细小裂痕，四周悬浮的暗晶石缓缓流转幽光。他开始慢慢唤醒体内沉寂的暗影力量。

力量苏醒的过程并不轻松。旧伤随着力量流动隐隐作痛，胸腔时常泛起闷痛。布莱克没有停下。他一点点熟悉体内的力量，感受暗影在经脉之中游走、汇聚。曾经那些惨痛的记忆，家人逝去，地牢的黑暗，索兰特消失在悬崖之下的画面，偶尔会从脑海一闪而过。但现在，那些情绪被他牢牢封藏起来，不再掀起撕心裂肺的痛楚，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训练的时候，伦纳和薇拉就在不远处观望。

一开始，布莱克只是简单练习基础的暗影凝聚，动作平缓，力量收敛得极深，几乎看不出威慑力。薇拉看着，心里的想法更加笃定。她觉得布莱克的力量已经衰败，不过是强撑着练习。伦纳没有轻易下定论，只是默默观察，留意布莱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看样子，他的力量确实损耗严重。”薇拉低声对着伦纳说道，“斯摩亚蒂大人看得太重了，如今的他，已经算不上什么威胁。”

伦纳轻轻摇头：“不要过早下定论，暗影之力本就擅长隐匿，他或许藏着实力。”

“藏？一身伤，心神破碎，能藏多少？”薇拉轻嗤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独自静立的布莱克身上。

布莱克似乎听见了交谈，却没有回头，依旧自顾自地收拢暗影，周身气息淡淡的，安静得近乎虚无。

平静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午后，魔域的暗晶石光芒比往日更暗沉几分。布莱克依旧在平台上修炼，暗影在他掌心缓缓翻涌，他正在调试力量的流转节奏。

薇拉站在一侧，看了许久，心底的轻视越来越重。她本就性子直率，看着布莱克这副淡漠麻木、万事不上心的模样，莫名生出几分不耐。

她缓步走上前，停在布莱克面前。

“你每日在这里反复练习这些基础招式，有什么意义？”薇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就算你练上百年，以你现在的状态，力量也难有起色。不如干脆向大人臣服，省去这些无用的折腾。”

布莱克抬眼看向她，眼底一片死寂，没有怒意，没有波澜，只是淡淡一瞥，随后移开目光，并不打算回话，准备继续修炼。

这份全然的漠视，瞬间刺痛了薇拉。

她本以为，自己主动搭话，布莱克至少会有所回应，哪怕是反驳，或是沉默退让。可布莱克这副无视一切的样子，仿佛他的话语，她这个人，都不值一提。这种冷淡，狠狠激怒了薇拉。

“怎么，不敢答话？”薇拉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暗系力量微微升腾，“莫非你只剩下这点本事，连交手的胆量都没有？不如，我们来切磋一番，让我看看你剩下多少力量。”

布莱克停下动作，再次看向薇拉，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没必要。”

“没必要？”薇拉被这一句淡淡的回绝激得心头火气上涨，“是没必要，还是不敢？外界传闻你是暗影之中顶尖的强者，如今看来，不过徒有虚名。”

一旁的伦纳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阻：“薇拉，别冲动，我们只是奉命观察陪伴，不是与他交手。”

“只是切磋而已，又不是下死手。”薇拉摆了摆手，没有理会伦纳的劝说，目光牢牢锁定布莱克，“怎么，只敢独自演练，不敢与人对战？若是你真还有实力，便接我几招。若是连交手都畏惧，那所谓暗影强者的名号，就该彻底丢掉。”

布莱克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薇拉，死寂的眼眸里依旧没有起伏。他封藏了所有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全都沉在心底深处。他本不想动手，战斗会牵动身上旧伤，也会消耗本就没有完全恢复的体力。可对方步步紧逼，言语不断挑衅。

片刻，布莱克缓缓开口：“可以。点到为止。”

听到答复，薇拉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立刻拉开对战姿态，暗紫色的力量在她周身盘旋涌动。伦纳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只能凝神观望，做好随时出手制止的准备。在他心里，依旧觉得布莱克伤病缠身，就算交手，也撑不了多久。

二人分站在平台两端，暗岩地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薇拉率先出手。暗系力量化作数道尖刺，朝着布莱克直射而去，速度极快，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在她预想之中，布莱克会仓促躲闪，或是勉强抵挡，在冲击下后退。

可布莱克只是微微侧身，身形轻得近乎漂浮，单薄的躯体微微一晃，便轻巧避开所有尖刺。暗影尖刺砸在后方岩壁上，碎石簌簌滚落。

薇拉一怔，心底微微意外。她本以为布莱克动作会滞涩，旧伤会拖累他的身法，没想到他闪避如此顺滑。

“还有两下。”薇拉低声自语，随即再度催动力量，大片暗影在她掌心汇聚，化作挥舞的长鞭，裹挟呼啸风声横扫过去。

布莱克没有硬接，脚下轻轻滑动，暗影在他体表薄薄覆上一层，将自身气息完全隐匿。在薇拉的视野里，布莱克的身影一瞬间淡去，仿佛融入魔域灰紫色的雾气之中。

薇拉瞳孔微缩，急忙调转长鞭，向着气息隐约的方向抽打。鞭梢擦过布莱克肩头，擦破刚愈合不久的结痂，淡淡的血珠渗出来。

一丝刺痛传来，布莱克神色没有变化，依旧平静。他抬手，一缕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暗影自指尖迸发，精准点在长鞭力量枢纽之处。

“嗡——”

薇拉手中暗影长鞭骤然震颤，力量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细碎黑雾消散在空气里。她手臂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惊愕地望着布莱克。

伦纳在后方，神色也凝重起来。方才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控制力却极其恐怖。不是蛮力碾压，是对暗影本源精妙至极的掌控，这绝非一个力量衰败之人能做到的。

薇拉心头不甘，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她不再留手，层层暗影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封锁布莱克所有退路。

布莱克站在暗影网的中心，静静看着四面八方收拢而来的力量。他周身缓缓漾开一圈暗影，没有狂暴的爆发，只是向外轻轻一荡。

铺天盖地的暗影网，就像碎裂的琉璃，寸寸崩解。

薇拉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她倾注不少力量布下的牢笼，就这么被轻易化解。

“不可能……你的伤势明明那么重，怎么会……”薇拉低声喃喃，心底之前所有的轻视，正在一点点崩塌。

布莱克依旧没有多余表情，眼底死寂如故：“继续？”

这句话没有挑衅，没有骄傲，只是一句平淡的询问。可越是这样平静，越让薇拉觉得挫败。她咬了咬牙，再度冲向布莱克。

接下来的交手，薇拉每一次进攻，都被布莱克从容化解。布莱克极少主动出击，大多只是格挡、闪避，偶尔出手，也仅仅是卸开她的力量，不会重伤她。可即便如此，薇拉已经深切感受到差距。布莱克的力量，从来没有衰竭，只是被他刻意收敛，藏在单薄孱弱的躯体之下。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剧烈动作之下，旧伤不断传来阵阵疼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他始终稳稳站在原地，暗影流转行云流水，每一招都精准克制，完全是浸淫暗影力量多年的本能。

数十回合之后，薇拉力量消耗大半，气息紊乱，不得不停下攻势。她喘着气，怔怔望着不远处的布莱克。

布莱克微微垂手，收回周身暗影，单薄的胸膛轻微起伏，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肩上新裂开的伤口，渗出暗红的血，顺着手臂缓缓滑落，滴在粗糙暗岩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伦纳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布莱克身上，心底满是震撼。他终于明白，之前的判断全部错了。布莱克看着瘦弱、满身伤痕，仿佛一碰就碎，可暗影底蕴依旧深不可测。他之前所有的沉寂，都只是刻意收敛，不是力量衰败。

薇拉看着布莱克肩头不断渗出的血迹，方才的怒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方才是被布莱克的漠然激怒，主动挑起切磋，可亲眼见识这份实力之后，只剩震惊。

“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力量。”薇拉低声开口，语气不复之前的咄咄逼人，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看你的样子，谁都会以为你的力量早已折损。”

布莱克淡淡抬眼，死寂的目光掠过她，没有过多解释，只简单一句：“力量没有消失，只是我不想动用。”

伦纳开口，声音沉稳：“你一直在刻意压制自身暗影？”

“嗯。”布莱克简短应答，便不再多说，抬手轻轻按住肩头伤口，任由暗影缓缓覆上，缓慢止血。

伦纳与薇拉对视一眼，二人心里都生出疑惑。他们实在无法理解，一个身负如此强大暗影本源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明明拥有足以横扫一方的力量，却满身伤痕，内心死寂，如同一具空壳。他们见过无数强者，或是野心勃勃，或是桀骜张扬，可布莱克不一样。他拥有顶尖暗影之力，却毫无争胜之心，仿佛这一身强大力量，于他而言，只是一份沉重的负担。

“方才是我冲动了。”薇拉低声道歉，“不该贸然挑衅，强行与你交手。”

布莱克微微摇头，没有追究，转身走向平台边缘，打算继续调息。

伦纳静静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底暗自思索。斯摩亚蒂大人说过，此人是昔日光明守护者的后裔，年少时也曾鲜活明媚。如今一身顶尖暗影力量，却把自己封闭起来，眼底再也没有光亮。伤痛与失去，究竟将这个人打磨到了何种地步。

接下来的几日，伦纳和薇拉再不敢小看布莱克。

他们依旧陪着布莱克训练，只是心态全然改变。不再带着观察一个落败囚徒的轻视，而是抱着审视强者的心态。偶尔，伦纳会主动提出切磋。伦纳出手稳重，攻防有度，不像薇拉那般急躁。布莱克也会应下，依旧点到为止。

每一次交手，伦纳都能感受到布莱克力量的深邃。他的招式没有华丽的爆发，简洁、克制，招招直击要害，对于暗影的理解远超伦纳见过的绝大多数魔域战士。布莱克很少主动进攻，大多时候都是被动应对，仿佛战斗这件事，于他而言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练习，没有胜负欲，没有热血。

训练间隙，薇拉会按时送来食物与药剂。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暗自揣测布莱克力量衰败，看着布莱克单薄的身形，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怜惜。他们二人奉命看守，外表看着冷漠，内心本就藏着柔软。他们看着布莱克安静进食，沉默调息，看着他独自站在暗岩平台，望向魔域灰蒙蒙的天际，眼底一片死寂。他们始终想不通，曾经那样耀眼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斯摩亚蒂再次来到这片平台的时候，恰好撞见布莱克与伦纳切磋结束。

黑雾缓缓散去，两人各自分开。布莱克肩头的旧伤又一次裂开，淡淡的血色浸透衣衫，他只是安静站着，气息平稳。

斯摩亚蒂的目光扫过眼前景象，落在布莱克渗血的肩头，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后视线转向伦纳与薇拉。

“如何，看过交手，你们应当明白，他的力量从未消失。”斯摩亚蒂缓缓开口。

伦纳躬身应答：“是，大人。是我们之前低估了他。”

薇拉低下头：“属下之前贸然挑衅，见识到了他真正的实力。”

斯摩亚蒂看向布莱克，缓步走到他面前：“你看，就连他们，也看清了你藏起来的力量。你本就拥有足以立足魔域的资本。继续和我谈一谈条件吧。留在魔域，你的力量可以完全释放，不必再压抑，不必再承受那些来自光明阵营的伤害。”

布莱克抬眼看向斯摩亚蒂，沉寂的眼眸里依旧没有波澜。他听见了对方的话语，清楚这是一场带着利益交换的谈判。斯摩亚蒂的心疼真实存在，可这份心疼，建立在他是布莱克父亲之子、拥有强大暗影力量的前提之上。是有条件的、裹挟着利益的怜惜。

布莱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起伏：“我知道。但我还没有想好。”

“无妨。”斯摩亚蒂淡淡一笑，“我给你足够的时间。伦纳、薇拉，继续陪着他调养、修炼，不必限制他的力量，但切记，不可重伤。”

“遵命，大人。”伦纳与薇拉一同应答。

斯摩亚蒂最后深深看了布莱克一眼，转身离开。

灰紫色的魔域雾气缓缓流动，暗晶石的冷光落在布莱克单薄的身上。伦纳与薇拉站在一旁，安静等候。

薇拉望着布莱克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取出疗伤药剂递上前：“先上药吧，伤口再裂开，会很难愈合。”

布莱克低头看了看药剂，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药瓶，他没有多余情绪，低头慢慢涂抹在伤口之上。

伦纳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的疑惑依旧盘旋。他见过无数魔域强者，追逐力量，追逐权势，可布莱克拥有这般强大的暗影本源，却毫无渴求。仿佛这一身力量，不是馈赠，而是枷锁。

往后的日子，训练依旧继续。伦纳偶尔会和布莱克切磋，薇拉有时也会再次出手，只是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轻视与挑衅。每一次交手，他们都能感受到布莱克力量的厚重。他的招式克制内敛，不到必要时刻，绝不爆发全部力量。

训练之余，布莱克常常独自静立在平台边缘，望着魔域没有星辰的天空。那些深埋心底的回忆偶尔翻涌，家人温暖的模样，索兰特相伴的时光，一一在脑海闪过。只是现在，那些回忆再也无法勾起撕心裂肺的悲伤，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遥远的怅然。所有浓烈的情绪，都被他锁在心底深处，不再轻易外露。

伦纳与薇拉远远看着他孤寂单薄的背影，依旧无法完全读懂这个人。他们只能静静守在一旁，陪着他在魔域的暗影之中，一点点打磨力量，一点点在无边孤寂里，继续往前走。

鹅鹅鹅字数又上限了，那今天又又又更两章吧，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伦纳和薇拉，最终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