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孤心念友

开篇语句：

“我曾以为反抗便能撕碎棋盘，如今才明白，棋子的挣扎，本就是执棋者预设的戏码”

正文：

战神联盟基地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整座基地陷入沉静，只有长廊两侧的能量晶石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微光，缓缓流淌过冰冷的金属岩壁。其他三人早已回到各自的居所，盖亚把自己关在训练室，一遍又一遍挥拳宣泄心底的压抑，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缪斯独自待在藏书的偏殿，指尖抚过一页页记载战场记录的卷轴，满心都是无力的怅然。

所有人都清楚那场密道崩塌的结局。

索兰特陨落，布莱克被掩埋在滚滚乱石之下。探测仪搜寻不到生命信号，大地之力也探不到地底残存的暗影波动。战神联盟全员平安返回基地，可他们之中，少了最重要的那一个人。

盖亚的悲伤是爆裂的，是愤怒，是不甘，是恨自己没能再快一步；缪斯的难过是内敛克制的，她会反复复盘战局，在心底一遍遍惋惜这场惨烈的离别。

唯独卡修斯，没有宣泄，没有嘶吼，也没有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

他独自离开了基地的内部，走到基地外侧一处露天的观景平台。这里没有建筑遮挡，可以毫无阻碍地抬眼望见整片浩瀚夜空。晚风掠过平台，带着星际间微凉的气息，吹动他银白的发丝，衣摆轻轻扬起。

夜幕之上，漫天星辰铺展在漆黑的天幕，一颗颗星星遥遥闪烁，和布莱克曾经无数次凝望过的星空，何其相似。

卡修斯就站在平台的边缘，双手垂在身侧，大地的力量安静蛰伏在他的血脉之中，不再躁动，不再翻腾。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遥远的星河，眼底盛满沉沉的落寞。

旁人都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认定布莱克已经葬身于崩塌的废墟。可只有卡修斯的心底，还死死攥着一丝不肯消散的念想。

他不愿意就这样相信。

他抬眼望向头顶浩瀚的星河。

这片星空，布莱克也曾无数次凝望。

卡修斯忍不住在心里设想两种结局。倘若布莱克已经长眠在废墟之下，那么那些缠绕他一生的苦难，总算可以到此为止，不必再体会失去的锥心之痛。可倘若他侥幸活了下来，索兰特已经不在人世，那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深的孤寂。

他太清楚布莱克的性子。若是失去了最后的羁绊，他会把内心全部封闭，将所有情绪冰封。肉体尚且存活，内心却化作荒芜的冻土。可以回应旁人的话语，却再也不会向任何人敞开心扉。就算活着，也不过是孤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日复一日承受无尽的煎熬，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两种猜想在他脑海来回拉扯。

一种，是布莱克已经长眠于乱石之下，一切苦难就此终结；另一种，是他尚且存活，却被无尽的痛苦裹挟，变成一个内心冰封的人。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觉得无比难受。

他调动大地之力，再次向着遥远的废墟方向探去，土黄色的微光在掌心轻轻亮起，缓缓延伸，跨越星际。可岩层之下，依旧没有一丝属于布莱克的回应。

理智一遍一遍告诉他，那场崩塌太过猛烈，巨石层层堆叠，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心底那一段幼年被救的记忆，固执地让他无法彻底放下。

他忍不住猜想，布莱克当年既然能在凶险的地底救出自己，那样强大坚韧的人，会不会还有一线生机，被困在乱石深处，无法传递任何信号。

可另一个念头又随之浮现。倘若布莱克真的活了下来，索兰特已经不在，那他又要独自承受所有失去，独自困在无边孤寂里，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存在。

无论生死，结局都带着刺骨的悲凉。

卡修斯轻轻攥紧手掌，掌心的大地微光缓缓熄灭。

他一直没有和布莱克提起过怀特星地底的旧事。他不知道布莱克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孩。或许在布莱克漫长又痛苦的人生里，那次出手相救，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瞬就被遗忘了。

可对于卡修斯而言，那是刻在记忆最深处的片段。在他年幼无助，坠入黑暗的时候，是布莱克，给了他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如今命运轮转，他们调换了位置。这一次，是他眼睁睁看着布莱克被崩塌的山体吞没，他拼尽全力，却没能把人带出来。

当年布莱克可以伸手，将坠落的他从黑暗里拉出来。而现在，他却没有办法穿过厚重如山的乱石，伸手去拉住布莱克。

巨大的无力感缓缓包裹住他，沉甸甸压在胸腔，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卡修斯和布莱克重逢之时，布莱克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偶然出手救人的少年。岁月的苦难在他身上刻下累累伤痕，他习惯封闭内心，很少流露情绪。卡修斯没有提起这段往事，没有追问布莱克是否还记得当年怀特星地底的那场偶遇。他只是悄悄把这份记忆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说起。

卡修斯并不清楚布莱克这些年究竟经历了多少煎熬。他只知道布莱克的心底压着沉重的伤痛，却不知道家园倾覆的绝望，不知道孤身潜伏在黑暗之中日复一日的煎熬。他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漆黑危险的地底，是布莱克伸出手，把濒临坠落的他拉回生途。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卡修斯的发丝胡乱飞舞。他站在观景平台的边缘抬眼望向漫天星晨。所有人都认定布莱克埋葬在崩塌的乱石之下，探测不到生命气息，大地之力探向那片废墟，反馈而来的只有冰冷死寂的岩土。身后基地的灯火朦胧遥远，身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夜与漫天流转的星辰。

卡修斯垂落的双手微微攥起，大地的力量在体内不安地轻轻躁动，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想起布莱克这一生，实在太苦了。命运似乎从未对他有过半分优待。自年少之时，灾祸便骤然降临，家园破碎，至亲离去，他被迫坠入无边的黑暗。漫长的岁月里，他孤身挣扎在泥泞之中，受尽冷眼与磋磨。他习惯把所有委屈、伤痛、绝望尽数藏在心底，从不向外人袒露分毫。明明自己早已满身伤痕，却依旧守住本心，不愿堕入邪恶，还会拼尽全力守护身边的同伴。

好不容易有索兰特相伴，那是他漫漫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荒芜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暖意。可到头来，索兰特为护住他，殒命于战场。紧接着，崩塌的山石，便将布莱克一同埋葬。他闯过无数次生死绝境，熬过一重又一重磨难，好不容易加入战神联盟，拥有了并肩同行的伙伴，本以为往后能够拥有片刻安稳，可命运却毫不留情，将这一切尽数碾碎。

所有他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温暖，都接二连三地从指缝溜走。苦难接踵而至，从来没有留给过他喘息的空隙。

“布莱克。”

卡修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消散在寂静的夜风之中，没有任何人听见。

空旷的高台之上，只有夜风缓缓流淌。没有回应，没有那道熟悉的暗影身影，只有漫天星辰亘古不变地闪烁。巨大的无力感沉沉包裹住他。他拥有撼动山岳的大地之力，可以移山破土，可以撕裂厚重岩层，可他却没有办法掀开那座埋葬布莱克的石坟，没有办法把他从绝境之中带回来。

他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崩塌的岩层吞没，拼尽自身全部力量，却只能束手无策。这份无力，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胸腔，让他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他做不到像盖亚那样，把悲痛化作怒火肆意宣泄；也无法像缪斯那样，理智地接纳这份残酷的离别。他只能独自伫立在这里，望着漫天流转的星河，一遍遍咀嚼心底的遗憾与哀伤。

往后，再也见不到那道裹在暗影之中沉默的身影。再也不会看见他静静立在一旁，独自凝望这片星空。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并肩作战。再也不会在危难降临的时刻，看见暗影骤然掠出，挡在众人身前。

当年的布莱克，明明自身也身处黑暗，却依旧愿意向一个素不相识、陷入险境的陌生孩童伸出援手。那一瞬间的善意，纯粹而坚定。

卡修斯心底生出无尽的怅然。

当年那个愿意伸手救下陌生孩子的少年，如今，是不是永远留在了那片崩塌的废墟之中。

卡修斯的眼眶微微发热，可泪水却迟迟无法落下。这份悲伤不是歇斯底里的痛哭，而是绵长又沉重，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的痛楚。

他在心底反复思索，如果布莱克就此死去，或许真的算得上一种解脱。

这一生，他背负血海深仇，在黑暗之中隐忍蛰伏，尝遍世间冷暖。失去亲人，失去挚友，一路跌跌撞撞苦苦支撑。就算来到战神联盟，拥有了同伴，刻在灵魂深处的伤痕，也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往的种种伤痛，时时刻刻都在啃噬他的心神。倘若死亡降临，那么所有折磨，所有离别，所有锥心的苦楚，便可以就此画上句号。不必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不必再独自扛下世间所有重担，不必再困在无边孤寂里苦苦煎熬。

可即便明白这一点，卡修斯依旧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解脱。

他宁愿布莱克尚且活着，哪怕他内心冰封，哪怕他冷漠疏离，哪怕他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只要人还在，就尚且留存一丝希望，就还拥有未来。可现在，所有的期许，全部化为泡影。

远处基地的晶石灯火在夜色里轻轻摇曳，时间缓缓流逝，夜色愈发深沉。训练室里沉闷的撞击声渐渐停歇，盖亚终究耗尽了全身力气。整座基地彻底归于安静，唯有卡修斯依旧伫立在观景台上。

基地里其余的人，已经慢慢把这场离别当成既定的悲剧。盖亚会把悲伤埋藏心底，化作日后战斗的力量；缪斯会整理完整的战场卷宗，将这份逝去铭记于心。只有卡修斯，还停留在这片星空之下，一遍一遍回想布莱克坎坷的一生。

他想起布莱克永远习惯性的沉默。哪怕浑身疲惫，哪怕内心早已千疮百孔，也从不示弱。哪怕遭遇世间万般不公，也始终坚守心底的底线。明明活得那般艰辛，却依旧愿意去守护旁人。可命运，终究没有赠予他一个圆满的结局。

卡修斯静静望着漫天流转的星子。

如果布莱克已经离去，愿世间所有苦难，再也不要侵扰到他。愿他去往另一个世界，可以卸下一身沉重的枷锁，不必再承受人世间的别离与伤痛，得到真正的安宁。

夜风持续吹拂，星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偌大的平台，只剩他一道孤单的身影，独自面对着无边黑夜，把满心的惦念与遗憾，尽数埋在寂静的星空之下。

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黎明快要到来，可那份沉在心底的哀痛，依旧没有半分着落。

天边淡淡的微光缓缓铺开，慢慢驱散黑夜的浓墨。漫天星辰渐渐隐没，破晓的光芒漫过基地的一座座建筑。卡修斯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心里十分清楚，等到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归原本的模样。基地依旧会照常运转，宇宙各处的任务依旧会接踵而至，战神联盟依旧要扛起守护星际的责任。可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个念头：布莱克死了，或许是解脱。可这份解脱，却是用他整整一生的苦难换来的。每当想到这里，心口就泛起一阵阵细密尖锐的刺痛。

他多么期盼布莱克能够活下来，哪怕他活在冰封的孤寂之中，哪怕布莱克不会再理他，也不要走向这样的结局。可现实无比残酷，乱石掩埋了一切，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微凉的晨风吹拂在脸庞，卡修斯缓缓闭上双眼。无数零碎的回忆在脑海之中翻涌，那个沉默坚毅的暗影身影，在朦胧的晨光里愈发清晰。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微弱的大地之光一闪而逝。他再一次调动力量，向着遥远的废墟方向遥遥探寻，得到的依旧是彻骨的死寂。

没有回应，不会有奇迹。

卡修斯缓缓收回力量，垂落自己的手臂。

黎明已经降临，可心底的悲伤，并不会随着日出而消散。

他孤身伫立在观景台，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惋惜与哀恸。布莱克这一生受尽磨难，如今长眠于乱石之间，就算是得到了解脱，可这份永别，依旧让活着的人，背负起沉甸甸的思念。

晨光越来越盛，把平台的地面染成柔和的浅金色。卡修斯终于缓缓转过身，脚步缓慢地朝着基地内部走去。

身后，是已经苏醒的黎明，身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现实。

我承认布莱克是天使，只是这个世界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