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

第二天孙千五点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化妆师来敲门的时候井柏然翻了个身，还在睡。她看了他一眼，没叫他。化完妆换了戏服出门，留了张纸条在床头柜上：“我去片场了。你睡醒了过来，片场进门左转第三个棚。”

到片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马场的围栏已经搭好了，那匹栗色马拴在旁边的柱子上，驯马师正在给它刷毛。孙千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头蹭了蹭她的胳膊。驯马师说今天拍的是她骑马冲进敌营救人的戏，动作比较大，让她先热热身。

她上马跑了两圈，回来的时候看到监视器后面站着一个人。深灰色外套，帽子没戴，手插在口袋里。井柏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导演旁边，正看着她。她策马过去，在围栏边上勒住缰绳。马喘着气，她也有点喘。他抬头看她，没说话，但目光从她脸上扫到缰绳上，又扫到马耳朵上。

“怎么样？”她问。

“稳。”

就一个字。她笑了一声，策马回去准备正式开拍。

第一条，导演喊开始。孙千策马冲进布景里，台词喊出来，动作做干净。冲到指定位置勒马，回头，说下一句台词。然后马受惊了。不知道是旁边灯架倒了还是有人动了一下，马突然往侧边闪了一步。孙千身子晃了一下，手抓紧缰绳，腿夹紧马肚，稳住了。导演喊卡之后驯马师跑过去把马拉住。孙千坐在马上，心跳得有点快，但面上没显。

第二条，重来。这回马稳了，动作也顺了。导演喊了过。孙千下马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驯马师的胳膊站定。她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井柏然站在她身后。她看画面里的自己策马冲进去，勒马回头，眼神很稳。她看了两遍，觉得可以。

“刚才第一条马闪了一下，你没慌。”他在她身后说。

“慌了一下。你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你脸上什么都没露。”

她转头看他。他表情很平，但眼睛里那点东西她懂。她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导演在旁边说再来一条近景，让她再上马跑一趟。她点头，转身往马那边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快。她没停步，但手指缩了一下。

近景跑完，收工。孙千卸了妆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井柏然站在片场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她的羽绒服，看她出来递过去。她接过来穿上。两个人往外走。天已经暗了，影视城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高铁。”

“我送你。”

“你明天有戏。别折腾。”

“几点的高铁？”

“九点。”

“那我七点起来送你。来得及。”

他没再争。两个人走到车旁边。她开车，他坐副驾。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他也没说。到酒店楼下，她停好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就是今天骑马的时候，第一条马闪了一下，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想如果你在片场就好了。”

他看着她。车里很暗，只有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我在。一直在。”

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两个人上楼。那天晚上他做了件从来没做过的事。他把那件灰色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她枕头旁边。

“你留着穿。象山冷。”

“你带回去穿。”

“我有别的。这件给你。”

她看着那件卫衣。领口有点松，袖口起球了。她拿起来闻了一下，是他的味道。她没说话，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来。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她闭上眼。明天他就走了。但衣服还在。味道还在。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