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词

电影开机那天，井柏然没去。

孙千早上六点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在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开机大吉。晚上见。”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关门走了。

第一天拍的是她和老陈的第一场对手戏。老陈演一个钉子户，在旧城改造的工地边上住了三十多年。她演的建筑师来跟他谈搬迁的事。两个人在棚户区的小巷子里站了一上午，台词不多，但走位复杂。导演要求很高，一条一条磨，到中午才拍完三条。

收工的时候老陈走过来说：“孙千，你那个眼神挺好。收着演比放出来难，你拿捏得不错。”她笑了笑说谢谢。老陈又说了几句关于下一场戏的想法，她听着，偶尔点头。聊了十几分钟，两个人各自回休息区。

她坐下来看手机，井柏然的消息已经在了：“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上午三条。导演要求细。”

“累不累？”

“还行。就是站了一上午，腿有点酸。”

“晚上回来给你按。”

她盯着这行字，笑了一声。旁边助理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下午又拍了两场，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坐在回程的车上，靠着椅背刷手机。老陈发来一条微信，说今天配合得很好，明天那场喝酒的戏要不要先对一下。她回了个“好”，然后切到井柏然的对话框。

“明天那场喝酒的戏。老陈说想先对一下。”

他回得很快：“几点？”

“他说晚上。还没定。”

“定好了跟我说。我去。”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几秒。他之前说过有暧昧戏那天他会来。明天就是那场。她打字：“你不用来。就是对对词。”

“我去。”

就两个字。她看着屏幕，没再劝。他决定了的事，劝也没用。

第二天下午收工早。孙千跟老陈约了六点，在片场旁边的一家小咖啡馆。她到的时候老陈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坐下来，把剧本摊开。老陈说：“先过一遍台词，然后咱们走走位置。”她点头。

两个人对着剧本念了一遍。老陈的台词功底很扎实，节奏稳，停顿准。孙千跟他对了几页，觉得比围读的时候顺了很多。念到那场喝酒戏的时候，老陈把咖啡杯拿起来假装是酒杯，看着她说了句台词。孙千接住了，目光没有躲。两个人对了几个来回，老陈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孙千合上剧本，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看到咖啡馆门口站着一个人。深灰色外套，帽子没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井柏然站在那儿，看着她。她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来的？对了多久？她不知道。

他走进来，跟老陈点了点头。老陈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孙千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那我先走了。明天片场见。”他拿起外套走了。咖啡馆里只剩他们两个。

井柏然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袋子放在桌上，是那家她喜欢的甜品店的包装。她打开看了一眼，是双皮奶。她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对到一半的时候。”

“你站在门口看了多久？”

“几分钟。”

她看着他。他表情很平，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她低头搅了搅咖啡，说：“就是对了对词。没什么。”

“我知道。”他说，“你刚才念那句台词的时候，眼神跟平时对戏不一样。”

“哪句？”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轻声念了那句台词。是老陈那个角色的词，他念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孙千听着，心跳了一下。那句话在剧本里没什么特别的，但从他嘴里念出来，她突然觉得不太一样。

“你记了台词？”

“看了你剧本。你昨天放茶几上的时候我翻了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淌下来，滴在桌面上。她用纸巾擦了一下。

“柏然。”

“嗯。”

“明天那场戏拍的时候你来吗？”

“来。”

“那你在监视器后面看。别站太近。”

“好。”

她抬起头看他。他坐在对面，表情还是那样。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很轻，但那个节奏她熟悉。他在压着什么东西。她没戳破，把双皮奶打开吃了一口。凉的，甜的。她推过去让他也吃了一口。两个人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外面天已经黑了。片场那边的灯还亮着，明天还要继续拍。她不知道明天那场戏他会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会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