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机

井柏然走的那天，北京降温了。

孙千早上五点半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到窗外风刮得呼呼响。她摸到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五点四十的时候起来了。

说好六点半到他家楼下，她提前了十分钟。到的时候他的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了，后备箱开着，行李箱塞在里面。他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帽子还没戴。看见她的车拐进来，他抬手招了一下。

孙千停好车，下来。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天还没大亮，小区路灯还亮着，照得他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怎么来这么早？”

“你也不晚。”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外套领子翻好，手指擦过她脖子的时候有点凉。她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冰？”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站多久了？”

“十几分钟。”

孙千瞪他：“你傻不傻，车里等着不行吗？”

“想站会儿。透透气。”

他拉开副驾的门，让她上车。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里暖气还没上来，孙千搓了搓手，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裹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去机场的路上车不多。天慢慢亮了，灰蓝色的天空从东边透出一点橘色。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电台开着，主持人在聊天气，说今天北京最低温零下五度。孙千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和楼房，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他开得很稳，目视前方，下颌线被晨光照得很清楚。

到机场的时候刚过七点。他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箱子。孙千跟在旁边，看着他拉着箱子往航站楼走。机场里人不少，有赶早班机的，有刚落地的，广播声此起彼伏。他走到值机柜台排队，她站在旁边等着。

“你几点的通告今天？”

“十点。来得及。”

“那你到了直接去片场？”

“嗯。先回去放行李，再去。”

他办完托运，把登机牌和身份证收好。两个人在安检口前面站住了。人潮在旁边涌来涌去，有人拖着箱子跑过去赶航班。他们站在通道旁边，井柏然把围巾从她脖子上解下来，自己戴上。

“你戴着吧。青岛冷。”

“你到了青岛再戴。飞机上不冷。”

他把围巾绕好，低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怎么化妆。他看着她的脸，目光停了几秒。

“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他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还是凉的，但她没躲。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机场里有人经过，没人注意到他们。

“青岛见。”

“青岛见。”

他转身往安检口走。刷登机牌，过闸机，把背包放上安检传送带。孙千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他。他过了安检门，弯腰穿鞋，背上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整条通道，他朝她抬了抬下巴。跟那天在长沙机场他回头看她的时候一样。她点了点头。他转身，汇入人群，很快看不见了。

孙千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传送带上行李一个接一个过去，看着安检门指示灯一闪一闪。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工作人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才说了句不用，转身往外走。

出航站楼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反着光。她坐进自己车里，发动引擎。暖气还没热，她把手放在出风口下面，搓了搓。手机亮了一下。

“登机了。到了跟你说。”

她打字：“好。你睡会儿。早上起太早了。”

“嗯。”

她放下手机，靠着座椅背。车窗外是机场的停车场，一排排车整整齐齐停着。她没急着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

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她开得很稳，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他在安检口回头那一下。跟长沙那次一样，跟每次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之前，她没跟他说“你早点回来”。她也没说“我会想你”。她什么都没说。就站那儿看着他走了。

她拿起手机，趁着等红灯打了一行字：“井柏然。到了青岛之后，每天跟我说一句话。什么都行。就说一句。”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绿灯亮了，车往前开。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他的回复。

“好。”

就一个字。但她盯着那个字笑了。绿灯又亮了，她踩下油门。北京早高峰的车流里，她的车混在中间，一点一点往前挪。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了。但那个“好”字好像还亮着。

她打开电台，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放老歌的频道。旋律很慢，她跟着哼了两句。窗外是北京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但她心里是热的。像口袋里揣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但你知道它在。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她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到卧室，床头柜上那个柴犬玩偶还在，旁边是那张拍立得。她看了一眼，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围巾。米色的那条。她上次洗过之后一直收着，没怎么戴。她拿出来围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穿着米色围巾，脸被衬得暖了一点。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井柏然发了张自拍。

“围巾我戴上了。你到了记得把大衣穿上。别冻着。”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去厨房煮了杯咖啡。今天没有通告，她有一整天的时间。她想干点什么。收拾屋子，看个电影，或者把那本拖了很久的书读完。但站在厨房里等咖啡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在想下次去青岛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