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

第二天上午，孙千在自己家。

她醒得不算早，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井柏然。

“快递约了下午两点。你来吗？”

孙千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凌晨两点多发的，那时候她早就睡了。他那个点还没睡，说明昨天从旧房子回来之后，他一直没睡着。

她回：“来。我一点半到。”

中午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开车过去。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那个纸箱，跟昨天一样封着口，但多缠了一层胶带。两个人上楼，他把箱子放在玄关，没往里拿。

“地址写好了。”他递给她看手机屏幕，上面是快递下单的页面。收件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孙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你填的？”

“嗯。她发给我的。”

孙千点了点头。她看着那个箱子，昨天在里面看到的那条围巾、那个杯子、那本笔记本、那几张照片。现在都在这个箱子里，封着口，等着被送走。

“你昨晚没睡？”

他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不全是坏的。有好的。”他靠着鞋柜，看着那个箱子，“就是觉得该结束了。拖太久了。”

孙千没说话。她走到厨房，烧了壶水，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她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站在玄关旁边，守着那个箱子。

下午两点，快递员准时来了。敲门，开门，扫码，称重，贴单。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快递员抱着箱子走了，门关上，玄关空了。那块地板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箱子放久了压出来的。

井柏然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孙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也没碰他。就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没了。”

“嗯。”

“奇怪。我以为会难受。但好像……松了口气。”

孙千转头看他。他确实没有难受的样子。眉头是松的，肩膀是松的，整个人像卸了什么东西。

“那就对了。”她说。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过来。跟昨天在旧房子里一样，抱得很紧。但这次他没有很快松开。她听到他呼了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一个人下不了这个决心。”

孙千把脸埋在他肩膀里。他的夹克有点硬，蹭着脸，但她没动。

“井柏然。”

“嗯。”

“房子退了之后，你旧号码也换了吧。”

“嗯。下个月就换。”

“那以后别人问你，你怎么说？”

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表情很认真。他想了想，说：“说我有女朋友了。她也是演员。拍戏很忙，但跟我一样。”

孙千心跳了一下。她没接话，但也没躲开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烧水壶的余温在发出很轻的响声。

“你还没跟我说过这句话。”她说。

“什么话？”

“女朋友。”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孙千。做我女朋友。”

“你这算正式的吗？”

“算。”

“那我说好。”

他笑了一下。很轻，但眼睛里的东西很真。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松开她，去厨房把烧好的水倒进杯子里。孙千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很普通的样子。但她觉得今天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他自己。

那天下午他们在沙发上窝了一整个下午。没看电影，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他看剧本，她刷手机，偶尔聊两句。到傍晚的时候，她窝在他旁边睡着了，醒来发现他给她腿上搭了条毯子。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搁在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头微微偏着，靠着沙发背，呼吸很轻。

孙千没动。就看着他睡。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巴微微张着，跟平时那个说话滴水不漏的井柏然不太一样。她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没发，存在相册里。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他没醒，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手搭在了她肩上。就这个姿势，两个人又睡了一会儿。窗外是北京傍晚的霞光，橘红色的，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

她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发现自己还是靠在他肩上，他也醒了，但没动。正低头看着她。

“几点了？”

“七点多。”

“我该回去了。”

“嗯。”他说，但没松开手。

孙千也没动。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最后是她先站起来，去玄关穿外套。他送她下楼。电梯里他说：“明天那个电影，去电影院那场，还算数吗？”

“算。你买票。”

“好。”

他送她到车旁边。她上车之前，他突然说：“今天那个箱子寄出去之前，我看了一眼。”

孙千转头看他。

“那条围巾，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旧了。跟现在没关系了。”他看着她，“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孙千看着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坦然。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看他站在原地，直到车拐出小区，他才转身回去。她开在路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到家跟我说。”

她打字：“好。你今天早点睡。不许再凌晨两点发消息了。”

“好。”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前面的路被车灯照亮，向前延伸。她开着开着，突然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她就是笑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