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房子

周末来得比孙千预想的快。

那天早上她醒得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今天要去旧房子，要看到那个箱子。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井柏然的消息已经在了。

“十点。我来接你。”

她回了一个“好”，起来洗漱。挑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利落点，她想。像个能扛事的样子。

他准时到的。她下楼的时候他靠在车旁边等着，穿了件深色夹克，表情平常。看见她出来，他拉开副驾的门。孙千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偶尔插进来，但谁都没在听。

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车拐进一个老小区。楼房不高，墙面有些旧了，但院子里的树长得很茂盛，遮出大片阴影。他把车停在单元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孙千也没动。她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了一眼他。

“几楼？”

“五楼。没电梯。”

“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推开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到五楼，他掏钥匙开门。门锁转了两圈才打开，他先进去，把灯按亮。

孙千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明显很久没人住了。空气里有股闷闷的味道，像关了很久没通风。客厅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没在客厅停留，直接往卧室走。孙千跟在他后面。卧室里有个衣柜，一张床，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衣柜旁边靠墙放着一个纸箱，不大，大概鞋盒两倍大小，用胶带封着口。

井柏然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拖出来。胶带已经有点发黄了，他拿钥匙划开，掀开盖子。孙千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箱子里东西不多。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一个马克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一本笔记本，封面有点磨损了。几张照片，用夹子夹着。还有一个小盒子，首饰盒那种大小。

他没有翻，就那么敞着让她看。孙千蹲下来，视线跟箱子平齐。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张照片拿起来。照片上两个人站在某个地方，背景有海。她认出来那是井柏然，年轻一些，旁边站着个高挑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没怎么化妆，但五官很干净。两个人没牵手，站得不算近，但肩膀微微朝着对方的方向。

刘雯。她见过她的照片，杂志上、广告牌上，但跟这张不太一样。这张里的她没有T台上的距离感，笑得挺松弛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

“四年前。在厦门。”

孙千把照片放回去，又拿起那张笔记本翻了翻。里面是手写的字，她只看了第一行，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天气晴。是日记。她合上，放回去了。

“你看了吗？”她问。

“没有。她放这儿之后我就没动过。”

孙千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碰箱子里的任何东西。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是绷出来的。她看得出来。

“你打算怎么还她？”

“联系她。让她来拿，或者我寄过去。她说了算。”

孙千点点头。她站起来，在卧室里环视了一圈。衣柜门关着，她没去开。窗台上什么都没有。这个房子曾经有人住过，但现在只剩下一个箱子还带着那个人的痕迹。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年多。后来搬去新房子，这儿就没退。一直留着。”

“为什么留着？”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敞开的箱子。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没空收拾。后来是不知道怎么收拾。再后来……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那现在到时候了？”

他转头看她。卧室里光线不太好，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点了点头。

“现在到时候了。”

孙千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他。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不结束”。栾念说的。那时候她以为不结束是好事，是拉扯，是暧昧，是那种舍不得断的拉扯。但现在她站在这个旧房子里，看着这个装着六年感情的箱子，她忽然明白了另一种不结束——拖着不处理，不面对，不告别。看起来是没结束，其实早就结束了，只是没人肯当那个把灯关掉的人。

“井柏然。”

“嗯。”

“你联系她吧。今天就联系。”

他看着她，没说话。

“箱子里的东西你拍照发给她，问她怎么处理。她要是想自己来拿，你就约时间。她要是让你寄，你就寄。今天做完这件事，这个房子退掉，钥匙还回去。拖了这么久，该有个头了。”

她的声音很稳。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以为站在这儿会难受，会不安，会想说“我们走吧”。但没有。她看着他，觉得这件事必须今天做完。她不想再有一个“下周末”了。

井柏然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箱子拍了张照。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他看了她一眼，她没移开目光。他低下头，开始打字。

孙千退到客厅里，把空间留给他。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树。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听不见他在卧室里说什么，但偶尔有很轻的语音条播放的声音，和打字声。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了。

“联系了。”

“嗯。”

“她说寄给她就行。地址我留了，明天叫快递。”

孙千点头。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退房的事我来弄。”他说，“这周就退。”

“好。”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很紧。孙千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没说话。两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旧房子里站了一会儿。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个敞着口的箱子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走吧。”

“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子。把灯关了。门锁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下楼的时候两个人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牵着她的。到车上，他发动引擎，开出小区。上了主路之后，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旧房子里那股闷闷的味道吹散了。

孙千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和楼房。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饿不饿？”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饿了。”

“那去吃面。上次那家潮汕火锅旁边有家面馆，我看着还行。”

“好。”

他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另一条路。孙千靠在座位上，闭了闭眼。那个箱子明天就要寄走了。那个房子这周就要退了。六年，装在一个箱子里，明天就没了。她不知道他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他刚才抱她的时候，那个力度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抱她总是收着，好像怕她下一秒就跑。刚才那一下没留余地。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他在专心开车，下颌线被阳光照得很清楚。她没说话，伸手把电台音量调大了一点。歌在放，旋律很轻。车往前开，旧房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