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那晚之后,孙千心里那根刺没拔掉,但也没再往深里扎。
她知道旧房子那边有个箱子,知道里面装的是另一个女人六年的痕迹。井柏然答应下周末带她去,打开给她看。这中间隔了五天。五天里她有两场夜戏要拍,忙起来的时候没空想,闲下来的时候那根刺还在。
周二晚上她拍到十一点多。片场在郊区,收工的时候助理说车打不着火了,正在联系修车。孙千裹着外套站在路边等,夜风挺凉的,她低头刷手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井柏然说。
还没打完字,一条消息先弹进来了。
“收工了?”
“嗯。车坏了,等修车。”
“在哪儿?”
她把定位发过去。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别等修车了。我过去接你。”
“太晚了。你明天有通告。”
“没事。四十分钟到。”
孙千盯着屏幕,想打字让他别来,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好。你慢点开。”
助理问她怎么办,她说有人来接。助理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那姐我先跟修车的人联系。孙千点点头,走到路边一棵树下面站着等。
四十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车停在片场外面。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里面暖气开得足。井柏然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帽子没戴,看了她一眼。
“冻着了吧。”
“还行。你开这么快干嘛。”
“没快。就正常速度。”他把副驾的暖风调大了一格,“后面有件外套,披上。”
孙千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果然放了件外套。她伸手够过来裹在腿上,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他新戏杀青那天穿的那件。她闻到上面有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木质调。
“你从家过来的?”
“嗯。”
“开四十分钟过来,再开四十分钟回去?”
“嗯。”
孙千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很平常,好像开四十分钟夜路接人是件很普通的事。她想起拍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收工的时候她走了他才走,她以为他要在片场多待,后来发现他每次都跟她的车前后脚出去。
“井柏然。”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对别人。”
他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看回路面。过了一会儿说:“不。”
“那你怎么对我这样?”
他没立刻回答。前面的红灯亮了,车停下来。他靠着椅背,侧头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亮的。
“因为是你。”他说。
孙千没接话。绿灯亮了,他继续开车。她把那件大衣裹紧了一点,脸偏向车窗那边,嘴角翘着,但没让他看见。
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她以为他会直接送她回去。结果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
“上去坐会儿?给你煮杯热的。”
“太晚了。”
“你今天拍了一天,晚饭吃没吃?”
孙千想了想,晚饭好像就扒了两口盒饭。她老实说:“没怎么吃。”
他看了她一眼,推开车门下去了。她跟着下车,两个人进了电梯。他家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她就觉得整个人松下来了。他让她坐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开火。孙千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动静,眼皮越来越沉。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过去二十分钟了。井柏然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开着静音在看剧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煮的?”
“嗯。温的。你胃不好,别喝太凉的。”
孙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里加了点蜂蜜,不太甜,刚好。她喝了两口,觉得胃里暖起来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本子?”
“新电影的。青岛那个。”
“什么时候进组?”
“下个月中。还有二十多天。”
孙千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二十多天。他要在北京待二十多天,然后去青岛。她自己的下一部戏还没定,可能在北京也可能不在。两个人能像现在这样随时见面的时候,其实没剩多少了。
“井柏然。”
“嗯。”
“下周末去旧房子。那个箱子。”
他放下手机,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把牛奶杯放下,转头面对他,“但我现在要跟你说清楚。我看到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可能会不舒服。我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我可能会沉默。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因为这个跟你闹。你答应过我,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还的还回去。我信你。”
他看着她。沙发上的灯照得他眼睛很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还有。”
“嗯。”
“你去青岛之前,我们再去看一场电影。正经的,去电影院。不在家看。”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孙千看见了。
“好。”
那天晚上她喝完那杯牛奶,他送她下楼。这回他没让她自己开车回去,把她塞进副驾,绕了小半个北京城送到她家小区。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他说:“到了跟我说。”
“你也是。到家跟我说。”
“嗯。”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又缩回来。转头看他。
“井柏然。”
“嗯。”
“你今天开四十分钟去接我,我不说谢谢。”
“不用说。”
“我就说一句。下周末不管那个箱子里是什么,我陪你去。你不用一个人面对。”
他没说话。但他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轻轻按在她头上。手指在她耳边停了一下。
“上去吧。”他说。
孙千下了车,走进单元门。进电梯的时候手机亮了。
“到了。”
她笑了一声。人还没走就开始报备了。她回:“你走吧。明天别迟到。”
“嗯。晚安。”
“晚安。”
她靠着电梯壁,看着电梯门映出的自己的脸。帽子还戴着,有点滑稽。她伸手把帽子摘了,攥在手里。电梯到楼层的时候,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玄关灯亮起来,照着她一个人。她换了鞋,把那件大衣从袋子里拿出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深灰色的,跟她的外套挂在一起。
然后她去洗澡,刷牙,躺到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茶几,那杯她没喝完的牛奶旁边,多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下次别喝那么少。胃疼了没人给你煮。”
孙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是北京的夜,安静得很。她闭上眼,心里那根刺还在,但没那么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