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

下周三来得比孙千想象中快。

她那天拍到下午四点才收工，回酒店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毛衣和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三遍。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就这么披着出了门。

助理在门口撞见她，问去哪儿。她说去见朋友。助理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多问，只说“姐你早点回来”。

从泉州到象山三个多小时，她自己开的车。导航里女声播报着路线，她手心有点出汗。车里暖气开得足，她把窗户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脑子清楚了一点。

到象山影视城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按照他发的定位找到一家酒店，车刚停稳，就看见他站在酒店门口。还是深色连帽衫，外面套了件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下车。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

“开车来的？”

“嗯。”

“累不累？”

“还行。”

他点点头，转身往酒店里走。孙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大堂里人不多，前台看了他们一眼，没认出谁。井柏然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

“你住这儿？”她问。

“剧组包的。我房间在六楼。”

“哦。”

电梯门关上，就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慢慢往上跳，孙千盯着那个数字看，觉得电梯里的空气有点不够用。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也没说话。

到了六楼，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她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灯是暖黄色的。他走到一间房门前，刷卡，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不大，标准的剧组住宿。床铺得整齐，但床头柜上放着剧本、水杯、一盒烟。窗帘拉着一半，外面是影视城的夜景，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质调味道，跟他身上一样。

孙千站在房间中间，突然不知道该坐哪儿。他关上门，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然后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递给她。

“坐吧。别站着。”

她坐在床沿上，接过水喝了一口。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戏拍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这次的导演要求比较细，每条都要磨好几遍。”

“你瘦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头发长长了。”

孙千下意识摸了摸发尾。拍《月下烟火》是都市剧，头发不用剪，已经过了肩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两个人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来见对方，结果坐在酒店房间里聊头发长短。

她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咱俩。”她抬起头看他，“跟高中生似的。开车三个多小时，就为了坐在这儿喝水。”

井柏然也笑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很松，但孙千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层东西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其实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孙千心里紧了一下。她看着他，等他说。

“新戏拍了半个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跟对手演员磨合得还行。但有一场感情戏，导演一直说不对。他让我想一个人。想一个我真正有感觉的人。”

孙千没说话。

“我想的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孙千攥着水瓶，指节有点发白。

“然后那条就过了。”他抬起头看她，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种孙千从来没在片场见过的认真，“拍完之后我跟导演说休息十分钟。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

“孙千，我不想再演了。”

孙千喉咙发紧：“演什么？”

“演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着她的眼睛，“围读会那天你读那句‘我们不结束’，我就记住了。后来杀青、见面会、你来象山，每一步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搭档之间的正常相处。但刚才那场戏，我想到你的时候，我知道我在骗谁了。”

孙千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水瓶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她手心出的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孙千抬起头看他。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甚至有点拘谨。跟栾念完全不一样。栾念不会这样说话，栾念会直接告诉她答案。但井柏然不是栾念。

“井柏然。”她说。

“嗯。”

“你过来。”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这个角度她太熟悉了，拍戏的时候无数次这样仰头看他。但这次没有摄影机，没有导演，没有场务在旁边喊卡。

“你蹲下来。”她说。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蹲下来了。跟她平视。跟那天楼梯间里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

“那天楼梯间你蹲下来，我就想问了。”她说，“你是不是从那会儿就开始骗我了？”

“我没骗你。我那时候也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移开目光。孙千觉得自己心跳快得有点过头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凉凉的，但被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

很轻，但握住了。

“你手很凉。”他说。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很松，很真。孙千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落下来了。她不知道这块地方是什么时候悬起来的，可能是围读会那天，可能是楼梯间，可能是车里他说“你也是”的那晚。但此刻它落下来了，稳稳的。

“井柏然。”

“嗯。”

“你刚才说不用现在回答。”

“嗯。”

“但我现在想回答。”

他看着她，手指还握着她。

孙千凑过去，在他嘴角印了一下。很快，轻得跟蜻蜓点水似的。她退回来的时候耳朵烧得厉害，不敢看他。

“这就是我的回答。”她说。

井柏然愣在那儿，蹲在她面前，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过了好几秒，他才动了。他伸手把她散到前面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孙千缩了一下脖子。

“你耳朵红了。”他说。

“你闭嘴。”

他笑了。然后他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是象山的夜，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明天早上还有通告。”他说。

“我知道。我一会儿就走。”

“现在太晚了。你开夜车我不放心。”

孙千转头看他：“那怎么办？”

他想了一下：“我房间有两张床。”

孙千瞪他。他表情坦然，好像真的只是在安排住宿问题。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井柏然。”

“嗯。”

“你故意的。”

“不是。我认真的。你睡靠窗那张，我睡靠门那张。我明早五点走，不吵你。”

孙千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得保证不打呼噜。”

“我不打。”

“你说不算。我睡了才知道。”

那天晚上孙千穿着他的T恤当睡衣，躺在靠窗的床上。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影视城的光漏进来一点。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她侧过身，能看见他在另一张床上，平躺着，手放在被子外面。

“井柏然。”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安静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向她。黑暗中她看不太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孙千。”

“嗯。”

“谢谢你今天来。”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他的味道，木质调的，很淡。

“你下次别让我开三个多小时了。”她说，“换你来找我。”

“好。”

窗外很安静。她闭上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冰雕不化。她想。那就一直这样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