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柏然说“好”之后,孙千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手机看了不下两百次,每次屏幕亮起来都以为是他的消息。结果不是通告就是助理,要不就是她妈发来的养生文章。井柏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好”字。
第四天,孙千进了新组。《月下烟火》,在福建泉州拍,都市剧,她演方珑,一个家道中落的落魄千金,搭档是张云龙。进组第一天就是海边的戏,风大,她穿着连衣裙和帆布鞋站在堤坝上,被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收工回酒店,她整个人累得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屁股旁边震了一下。她懒得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
井柏然:“今天收工了?”
孙千一下子坐起来。她打字:“收了。你呢?”
“在泉州。”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在泉州。他说他在泉州。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怎么不早说?”
“怕你在拍戏。”
孙千深吸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珑的衣服还没脱,脸上还带着海边吹出来的红。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
“你酒店楼下。”
孙千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开,但借着路灯的光,她看见驾驶座旁边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一点烟头的红光在缝隙里明灭。
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海风吹得像鸡窝,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她来不及收拾,随手抓了件外套披在戏服外面,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电梯里她对着镜面不锈钢看了一眼自己,差点笑出来。这什么造型,跟刚从海边被捞上来似的。但她没时间管了。
跑到酒店门口,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井柏然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那双拖鞋,停了一下。
“你就这么出来了?”
“你也没说要来啊。”孙千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海边的夜风比横店凉,她外套底下还是薄薄的连衣裙,打了个哆嗦。
井柏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车里拿了件外套出来,递给她。是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跟上次那件一样。
“穿上。”
孙千接过来裹上。羽绒服很大,拉链拉到一半手就被袖子吞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车里是不是常备女款羽绒服?”
“就一件。上次你穿过的那件。”
孙千愣了一下。上次那件她还留着,没还他。他也没要。所以这件是新的?还是他根本没带那件出来?
她没问。裹紧了羽绒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酒店门口的灯照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瘦了点,下颌线比拍戏的时候更明显。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路过。”
孙千转头瞪他:“北京到泉州,怎么路过?”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边冒出一点白气。他看着远处马路上稀稀拉拉的车流,过了一会儿才说:“本子看完了,定了。新戏下个月开机,中间有几天空。”
“所以你就开车来了?”
“嗯。”
“来了不跟我说,车停楼下抽烟。”
“在想要不要上去。”
“然后呢?”
他转头看她。目光很平,但孙千能看见他眼睛里的那点犹豫。
“然后你下来了。”他说。
孙千被他看得有点慌,把羽绒服裹紧了些,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拖鞋上有个小熊图案,被路灯照得很清楚。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狼狈,又有点想笑。
“你就打算在这儿站着?”她问。
“你饿不饿?”他反问。
孙千愣了一下。她晚饭没怎么吃,收工太晚,助理买的盒饭凉了,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她摸了摸肚子,老实说:“有点。”
“上车。我知道有家还开着的。”
孙千犹豫了一秒。她穿着戏服、披着他的羽绒服、踩着拖鞋。这要是被拍到,热搜能挂三天。但她看着井柏然拉开车门的样子,那个犹豫又缩回去了。
“等我一下。我上去换双鞋。”
他点点头,坐进驾驶座。孙千跑回酒店,一路冲到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双运动鞋。下楼的时候,他靠在车旁边等她。看见她出来,他掐了烟,拉开车门。
“走吧。”
他带她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在泉州老城区,这个点还开着。老板认识他,没多问,把他们领到里面角落的位置。孙千坐下来,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还是那件方珑的连衣裙。
井柏然看了一眼她的衣服,没说什么,低头看菜单。
“牛肉面?还是海鲜面?”
“牛肉。”
“两碗牛肉面。”他跟老板说,又加了一句,“她那份多放点牛肉。”
孙千撑着下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
“你剧组盒饭每次都先把牛肉挑着吃了。”
“你观察这么细?”
“职业病。”他把菜单合上,“拍戏的时候得观察搭档的习惯,好接戏。”
“现在又不是拍戏。”
他看了她一眼。面馆灯光昏黄,照得他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孙千觉得他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也是职业病。”他说。
面上来了。孙千低头吃了一口,热的,汤很鲜。她吃得很快,井柏然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她也没推,直接吃了。
吃到一半,孙千突然说:“你新戏在哪儿拍?”
“象山。”
“远吗?”
“离泉州两个多小时。”
孙千低头搅着面汤,过了一会儿说:“那还挺近的。”
“嗯。”
两个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馆里只有老板在后厨收拾的响动,和偶尔路过的车声。孙千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他。
“井柏然。”
“嗯。”
“你今天来找我,真的只是路过?”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孙千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如果我说不是呢?”
孙千心跳了一下。她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目光比拍戏的时候柔一点,但也很认真。
“我明天早上六点的通告。”她最后说。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去结账。回来的时候把羽绒服递给她:“走吧,送你回去。”
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孙千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跟那天收官见面会之后一模一样。但这次他就在旁边,握着方向盘,手很稳。
到酒店楼下,她把羽绒服脱下来还他。他没接,说:“你穿着吧。明天早上冷。”
“那你呢?”
“车里暖气够。”
孙千抱着那件羽绒服站在车门外。井柏然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
“井柏然。”
“嗯。”
“你下次路过,提前说。”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伸手从副驾的座位上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孙千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他发的。
“下周三。象山。来看我。”
孙千盯着屏幕,抱着羽绒服站在风里,冷得耳朵发红,但她觉得整个人都热乎乎的。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里那个认真劲儿,让孙千想起围读会那天,他读那句“我们不结束”时的样子。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车缓缓开出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孙千站在酒店门口,把那件羽绒服裹在身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木质调的味道。
她回到房间,趴在床上给闺蜜发消息:“我好像完了。”
“怎么了?”
“他来了。开车两个多小时来的。就为了吃碗面。”
闺蜜发了一串感叹号。孙千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羽绒服还搭在床尾,她没舍得收起来。
窗外是泉州的夜,很安静。但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井柏然发了两个字:“到了吗?”
他回得很快:“到了。你早点睡。”
“嗯。你也是。”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羽绒服别还了。下次见面再说。”
孙千盯着“下次见面”四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