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夜话,旧梦历历上心头
后殿暖阁之内,炭火烧得融融,一室暖意氤氲。
宫人早已备好滚烫的热水,袅袅水汽漫满整间屋子。小燕子褪去一身浸透凉茶的红衣,换上一身月白色软缎常服,乌黑的长发半湿,用锦帕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少了白日里那股桀骜锋芒,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和。
伺候的宫女小心翼翼替她绞干发丝,不敢多言。白日御花园一事早已传遍宫内,人人都清楚,眼前这位姑娘是皇上心尖上护着的人,半分差错都担待不起。
乾隆屏退左右,独留李玉守在殿门外,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他缓步走入暖阁,看着窗边坐着的小燕子,身上湿冷的寒气尽数褪去,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那场风波带来的淡淡戾气。
“身子可还发冷?” 乾隆走到她身侧坐下,目光细细打量她,语气是掩不住的关切。
小燕子晃了晃肩膀,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这点凉水算不得什么,从前在外闯荡,刮风淋雨都是常事。”
江湖里颠沛流离,比这更苦的境遇她都熬过来了,不过一身凉水,还打不倒她。
乾隆闻言,心底又是一阵心疼。
小姑娘性子刚烈,受了欺辱敢直接把人押到御前理论,宁折不弯,却也叫他愈发怜惜。
“可这里是皇宫,不是江湖。” 乾隆声音放得很轻,“宫里的暗箭伤人,远比江湖的刀光剑影更加阴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日是一壶凉茶,来日便不知道会是什么。”
小燕子闻言,敛去脸上的笑意,垂眸思索片刻。
她不是不懂,方才假山之中那两名答应的歹毒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深宫之中,看不见硝烟,处处皆是算计。
“我知道。” 小燕子抬眼看向乾隆,眼神坦荡,“可我也不能事事都躲在您身后,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我便不能忍气吞声。若是今日我忍下那壶凉茶,来日他们只会愈发得寸进尺。”
她活得坦荡,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怕事。
乾隆望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不由得轻轻叹气。
“你的性子朕明白。只是凡事万不可逞一时意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尚有些湿润的鬓角,“往后出门,务必带上足够侍从,李玉安排的人,不要随意遣开。莫要孤身一人置身险境,朕会放心不下。”
小燕子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没有再反驳,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皇阿玛的。”
暖阁之中灯火摇曳,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虚空之中,暮年的乾隆残影静静站在角落,望着眼前这一幕,沧桑眼眸里翻涌无数旧梦。前世那些遗憾、悔恨、痛彻心扉的记忆,一一浮上脑海。
他亲眼见过小燕子身陷囹圄,见过她遍体鳞伤,见过那一场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如今重来,他拼尽一切,只想护住这个姑娘,不让旧日悲剧重演。
“皇阿玛,您在想什么?” 小燕子见他久久不语,神色沉沉,不由得开口轻声询问。
乾隆回过神,收敛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不愿将那些惨烈过往讲出来徒增她的负担,话锋一转。
“今日处置那二人,六宫必定人人惶恐。表面上人人敬畏,暗地里,未必所有人都会真心服气。” 乾隆缓缓说道,“有的人畏惧朕的威严,不敢明着加害,可背地里的小动作,依旧防不胜防。”
小燕子挑眉,傲气不减:“他们若是安分,大家相安无事。若是还敢来招惹我,我依旧敢带到皇阿玛面前评理。”
见她这般模样,乾隆不由得低笑出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李玉压低的禀报声。
“皇上,延禧宫令妃遣人送来一份亲手烹制的安神羹汤,说听闻姑娘今日受了惊吓,特意送来,聊表心意。”
暖阁内的氛围瞬间沉静几分。
小燕子一怔:“魏璎珞?”
白日才刚刚杀鸡儆猴,六宫震动,魏璎珞便送来羹汤。是示好,还是另有别的盘算?
乾隆眸色微沉。
魏璎珞聪慧过人,心思玲珑,深谙深宫生存之道。今日一事,她定然看得通透,这碗羹汤,来得意味深长。
“把羹汤拿进来。” 乾隆淡淡开口。
殿门被推开,宫女捧着一盏白玉瓷盅缓步走入,盅盖缝隙飘出淡淡的药膳香气。
小燕子看着那盏羹汤,没有伸手去接。经过白日的暗算,她对宫里送来的吃食,多了几分戒备。
乾隆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抬手拦住那瓷盅,并未叫她触碰。
“李玉。”
“奴才在。”
“羹汤留下,赏赐回延禧宫。告诉魏贵人,心意朕与姑娘知晓,往后不必再费心送来这些东西。” 乾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玉心中了然,领旨接过瓷盅,吩咐来送汤的宫女带回赏赐,回绝了这份羹汤。
待宫人退下,暖阁重新归于安静。
小燕子松了一口气,看向乾隆:“皇阿玛,您也觉得这汤不能喝?”
“魏璎珞是个聪明人。” 乾隆缓缓道,“她今日送来羹汤,一来是示好,二来也是试探。朕若是收下叫你喝下,便是告诉她,她可以同你攀上交情;若是断然斥责,又平白多树一个敌人。如此婉言回绝,恰到好处。”
深宫之中,一言一行,皆有算计。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深宫的弯弯绕绕,终究比江湖恩怨更加磨人。
夜色渐深,窗外晚风掠过庭院,吹动树枝沙沙作响。
乾隆站起身:“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偏殿外,朕加派两队侍卫彻夜值守,寻常宫人,不得随意靠近。”
小燕子送他走到阁门,忽然开口:“皇阿玛,谢谢您今日为我出头。”
月光落下来,映着少女明亮的眉眼。
乾隆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眼底盛满温柔:“傻丫头,朕护着你,本就是应当的。只要有朕一日在,便无人能够肆意欺辱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暖阁之内只剩小燕子一人,她倚在门框上,望着月光下长长的宫道,心中思绪万千。
她虽身在荣华万丈的皇宫,可这重重红墙之内,危机依旧潜伏在四面八方。
经此一事,六宫震慑,却也不知道,往后还会掀起怎样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