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爷,确实有外人在耳边教唆我!刚刚有人悄悄跟我说厨房存有砒霜,脑子一热我就犯下大错。”极致痛苦之下,男孩思维反倒清明几分,视线扫过一圈屋子里的人群,目光锁定一个刻意缩起身子、拼命降低存在感的身影,伸出手直指对方,“就是那个人!官爷,就是他怂恿我……”
关键的话语还没完全说完,他双眼骤然向外凸起,一口气没能接续上来,身体重重砸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皓轩!皓轩我的孩子!”
“不要,我的儿啊!”
季远山和季夫人望着倒地不动的儿子,浑身不停颤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两人呆呆盯着男孩躯体,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孩子已经殒命。
“不要离开娘,皓轩,是我做错了,是我没有好好教导你。”季夫人全然不顾男孩满身污秽,扑过去紧紧把人搂进怀里。指尖探向鼻端,感受不到半点气息。
这一刻她只觉得整片天都塌了,抱着尸体发出凄厉绝望的痛哭。悲戚的哭声,引得现场其他女性犯人纷纷红了眼眶。虽说大家都清楚男孩犯下何等恶行,但小小年纪就此殒命,难免让人唏嘘。
整间屋子,只剩下季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季远山瘫坐在地板上,神色颓丧失神。脑子里面反复盘旋一个念头:自己就此没了儿子,季家血脉就此断绝。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
“把遗体抬出去处理掉。”衙差对着身旁两名同伴吩咐。手下应声上前,打算把尸体从季夫人怀里挪走。
这一刻的季夫人爆发出惊人力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抱住孩子,眼睛通红,冲着上前的衙差低吼示威。
“别过来!谁都不许碰我的孩子,他是属于我的!”
一旁的季如岚看着母亲疯癫失控的模样,满心恐惧小声呼唤:“娘……”
但季夫人已经听不见周遭别的声音,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死去的儿子,浑身戒备,不让任何人靠近。即便是流放赶路,往日都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此刻头发散乱,模样狼狈不堪。
众人不敢轻易刺激情绪崩溃的她,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衙差思索片刻,派人去叫季清欢过来。
季清欢踏入房间的一瞬间,季夫人瞳孔猛地收缩。所有人本以为她会把满腔怒火发泄到季清欢身上,没料到她直接双膝重重砸向地面,对着季清欢不停磕头,几下功夫额头就磕出鲜红血迹。
季如岚在一旁拉扯阻拦,又难堪又羞耻。她抬眼瞪向季清欢:“这下你如愿以偿了,看到这般局面你是不是很满足?”
话音刚落,身旁的季夫人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季如岚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难以置信:“娘,您居然打我?”
季夫人完全不理会女儿,依旧对着季清欢不停叩首:“清欢,千错万错根源都在我身上。求求你出手救救皓轩,我知道从前我对你做过太多错事。”
“当年我被你父亲花言巧语蒙骗。他考取功名之时,我满心倾慕,他却隐瞒家中早有婚配。等到你亲生母亲寻上门,他又跟我说和那一门婚事属于被逼无奈,对你和你母亲毫无半分情意。那时候我身为侯府千金,知晓自己莫名变成旁人婚姻的插足者,内心羞愤交加。我原本打算拿出一笔银两,逼迫你母亲和你父亲解除婚约离开。”
“别再说这些陈年旧事!”季远山急忙出声喝止妻子继续吐露内情。
季夫人完全不予理会,自顾自往下诉说埋藏多年的心结:“可我万万没料到你母亲性子刚烈,宁可选择了结性命,也不肯退让半分。我堂堂高门小姐,居然被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压过一头,心中怨气久久散不去。她离世之后,我心里那股恶气无处排解,便纵容府内下人处处刁难你。看见你过得困苦煎熬,我内心的憋屈才能稍稍平复。”
“也是我,不停在孩子们面前诋毁你生母,放任小辈随意欺辱你,才让你在尚书府度过无数难熬日子。清欢,是我亏欠你。你想要取我性命报仇我毫无怨言,我只求一件事,救救皓轩。我知道你看着冷淡,内心却不算铁石心肠。只要能换回孩子性命,我愿意拿自己性命相抵。”
说罢,她再度重重磕响脑袋,表明自己的决心。
“娘,您何必这样卑微求她,弟弟已经回不来了啊!”季如岚看着母亲放下全部尊严,内心五味杂陈。
昔日被全家肆意践踏的女孩,如今高高在上俯视落魄的一家人。什么时候双方的处境,已经反转到如此地步。
季如岚惨然看向季清欢发问:“看到我母亲这般模样,你心里是不是格外痛快?”
季清欢一脸平静看向季如岚:“这件事跟我有什么牵扯?主动认错下跪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全部都是她自愿吐露过往心结,并非我逼迫。不要不管发生什么都习惯性把罪责扣到我头上,凡事皆是我的过错这种想法,只会显得你读过的书全都白白耗费。”
季如岚脸色瞬间发白,手指紧紧攥住绢帕,神情格外难看。
季清欢不再多看她半分,迈步走到跪在地上的季夫人身前。对方刚抬起头,季清欢手刀快速劈砍在她后颈。
强烈冲击袭来,季夫人两眼一翻直接昏迷倒地。就算陷入昏迷,双手依旧死死环抱着男孩的身体不肯松开。
“娘!季清欢你干什么!”
季如岚被这一幕吓得大叫一声,慌忙俯身检查母亲状况,确认只是昏厥过去,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可眼神之中依旧充满不满。
“好了,现在可以把尸体抬走了。”季清欢转头对着两名衙差吩咐。
衙差点头上前,想要搬走季皓轩的遗体。奈何昏迷的季夫人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搂紧不肯松手,两个壮汉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勉强把尸体从她怀抱里面剥离出来。
“你们打算把孩子带去什么地方?”季远山望着儿子躯体,紧张询问衙差。
“还能送去哪里?总不能留在这里发臭污染环境。”衙差扫视一圈屋内众人,“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要留下,我们也不是不能照办。”
说着作势要把尸体就地放下,周边犯人连忙摆手拒绝。
“万万不可!人死之后留在屋里多晦气!”
“没错没错,绝对不能留在这边!”人群里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反对声音。
“你自家儿子是自作自受酿成悲剧,难不成要咱们所有人陪着一具尸体共处一室?”
“小小年纪心肠歹毒,落得这种结局也算咎由自取。”
“完全是自己种下恶果自己品尝。”
一句句议论传入耳朵,季远山双拳攥得咔咔作响,终于忍不住朝着周围大吼:“都给我闭上嘴巴!”
“还摆什么官架子,你早就不是兵部尚书了,别在这里惹人笑话。”立刻有人回怼。
“就是,现在的你什么身份都算不上。”旁人纷纷附和,“抛弃原配妻子,苛待亲生女儿,做人做到这份上实在算不上体面。咱们就算境遇落魄,也比你强上不少。”
难听的话语不断涌入耳朵,季远山胳膊上青筋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爹,不要和他们起争执。”季如岚害怕对方人多,一旦动手自家会吃亏,伸手拉扯父亲衣袖劝他冷静。
衙差冷眼扫过全场,轻哼一声。随即手下抬着季皓轩的尸体离开。
看着儿子被人抬走的背影,季远山鼻尖发酸,老泪顺着脸颊滑落,脚步踉跄想要追上去,一把刀刃横在身前拦住去路。对上衙差冰冷的眼神,他只能收回伸出的手。
心底满是虎落平阳遭人欺辱的愤懑。想当初自己身居高位,何曾想到会落到这般狼狈境地,若是被旧相识看见,少不了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目送尸体彻底消失之后,季清欢和衙差交换一个简短眼神。衙差把季皓轩临死前的证词转述给季清欢。
季清欢目光掠过人群,精准锁定那个眼神躲闪、拼命藏在人群缝隙之中的矮小男人。此人相貌平平无奇,丢进人堆转眼就会被遗忘,这种特质做密探卧底再合适不过,不容易引人留意,打探消息得天独厚。
季清欢伸手,直接把这名男子从人群里面揪了出来。意识到身份败露,男子立刻打算咬破口腔里面藏好的毒囊当场自尽。
但季清欢动作更快,一把扣住对方,猛然发力直接卸掉他的下巴。
现场所有人听见“咔吧”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浑身一阵发麻,心底泛起寒意。很难想象一个女生手上居然有这么强悍的蛮力。
季清欢如同拖拽死物一般,把人丢到衙差脚边:“你们先进行审讯,如果撬不开口供,再来找我。”
衙差咧嘴应下:“没问题。”马上招呼同伴,把嫌犯押往后院审问。
如今衙差心里都看得明明白白,从接下这趟押送差事开始,他们所有人就绑在同一条船上。敌方的目标是赶尽杀绝,若是出事谁都活不了。抱团自保才是唯一出路。有身手头脑都在线的季清欢坐镇,他们根本没必要畏畏缩缩。
衙差目光严肃扫视屋内所有犯人,挑选出几名体格健壮的女犯人,吩咐她们把昏迷的季夫人抬去女眷房间安置。季如岚紧随其后跟过去。房门被重新关上。
剩余犯人纷纷刻意拉开和季远山之间的距离,满脸嫌弃。季远山垂着头一言不发,可宽大衣袖底下攥得死死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怒火。
客栈内部闹出这么大动静,门外潜伏的探子千方百计想要打听内情,又不敢贸然靠近,生怕引起这边人的警觉。
另一边,季清欢换回自己的衣物,来到衙差落脚的房间。
“所有安排都已经落实妥当?”季清欢开口询问。
瘦猴脸上露出笑意点头回应:“全都布置完毕,你大可放心。”
季清欢微微颔首。
“不过妹子,我心里有件事想不通,想听听你的说法。”瘦猴搬来凳子坐到她对面,“那小男孩已经中了剧毒,没救回来也就算了,可我看你之前的打算,好像还想试着保下他?”
“那时候发现投毒的时间足够早,并没有真正造成人员伤亡。”季清欢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接下来要赶往北境,前路藏着无数未知凶险,多储备一些可用之人总归没有坏处。”
“所以你的打算是把这个孩子留下来继续带着赶路?”
季清欢嘴角微微上扬:“没错,就是这个想法。”
瘦猴倒吸一口凉气:“妹子我得提醒你,咱们这可是流放押送的差事。”
“这点我心里清楚。”
“那你还打算这么操作?”
“流放只是押送犯人赶路而已,哪条规矩写明路上不能做点别的布局?况且我也没有破坏既定规则,只是合理挖掘利用人手,这有什么不妥当吗?”
“不得不说妹子,你的胆子实在太大。”瘦猴由衷竖起大拇指,“我干押送流放犯人这行这么多回……”
“真没哪个流放的犯人,能像你这么脑子活络,还懂得给自己谋出路。”
“可也没几个流放的,一路上到处都是危机,随时随地都可能丢命啊。我这么折腾也是被逼的,就想着能多保下一个人算一个。王大哥你们手里也是有任务指标的对吧?要是这批人半路上死太多,你们回去也不好交差吧?”
瘦猴脸上的神色顿了顿,紧跟着点了点头:“妹子你这话讲得实在。我们接下这份押送差事,本来就允许路上损失一部分犯人。可要是死掉的人数超了限额,麻烦就大了。不光要扣掉俸禄,搞不好 ourselves 还要挨处罚。”
眼下这批流放的足足有五六百人,半路已经折损掉一百多号人。
这才刚离开京城地界就损耗这么多,往后去往北方边境的路途还远得很。谁也说不准路上还会冒出什么意外,照这么下去,能活着抵达目的地的估计剩不下多少。1
情节张力拉满,越看越上头,期待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