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五年,春夜,子时。
洛阳城万籁俱寂。
市井街巷早已熄灯闭户,巡夜更夫的梆声断断续续,在微凉夜风里缓缓荡开。
皇城四方,暗处骤然涌出黑衣劲卒。
甲叶轻响,无人说话。
一队从深宫甬道出发,一队从御史台牢狱出发,一队从京城四门出发,一队从僻静驿馆出发。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只知道腰间佩刀已经出鞘半寸。
最先倾覆的,是侍中许昶府邸。
深宅大院之内,灯火未熄。
许昶一身常服,端坐书案之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嘴角微微上扬。府中幕僚、私客围坐一堂,有人倒酒,有人低声交谈,人人脸上带着笑。
“关东那边,粮草已经备齐了。”一个幕僚说。
“北疆那边,于除鞬的兵已经到边郡了。”另一个说。
许昶没有说话,只是把密信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他的手指在镇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再等三日。”他说,“三日之后——”
“轰隆——”
府门被撞开。
木屑飞溅,夜风猛灌而入。
许昶的手指停在镇纸上。
漆黑人影列队涌入,甲叶轻响,杀气扑面。暗卫统领踏碎夜色而入,目光扫过满室,最后落在许昶脸上。
“奉陛下密令,锁拿许昶。”
满室死寂。
倒酒的人手一抖,酒洒了一地。
许昶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向案上的密信,又抬头看向暗卫统领,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彻底的空白。
他没有反抗。
铁锁缚身的时候,他双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暗卫押着他往外走。经过庭院时,许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御书房里,刘肇当着他的面烧掉了一封北疆军报。那时他以为,少年天子是怕了。
原来不是。
同一时刻,关东两地,雷霆同落。
平原郡,豪强族长赵氏正在庭院中与济南郡豪强族长钱氏密议。
庭院角落,堆着粮草、甲胄、兵器。赵氏拍了拍一袋粮食,对钱氏说:“这批货,三日后发往北疆。”
钱氏点头:“我们这边的兵,已经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火光骤起。
朝廷铁骑踏破院门,封锁街巷。赵氏和钱氏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堆积如山的罪证被一一查获,没有人说话。
赵氏的手还搭在那袋粮食上。
钱氏看着眼前的禁军,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快被甲胄碰撞的声音淹没。
黎明破晓之时,御书房内,烛火将熄。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案前,照亮堆叠如山的卷宗。往来密信、逆党供词、粮草账簿、兵器清册,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刘肇坐在御案之后,一身素色帝袍。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郑众躬身肃立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摞供词,等着圣裁。
刘肇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密信,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拿起第二封,看了几行,放下。
他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郑众。
“拟旨。”
郑众躬身,提笔。
“侍中许昶,暗结逆党、私通外敌,罪无可赦。阖家收押,三司会审,依律定罪,公示朝野。”
郑众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关东平原、济南二郡豪强,私资外敌、囤积军械,即刻废除世袭爵位,抄没全部家产、田地、粮草,尽数充公,划拨北疆边郡。族中首恶从严问斩,胁从附逆者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乡。”
郑众的笔停了一下,继续写。
“诏告朝野、遍及州县:此次逆案牵连甚广,凡隐匿不报、阴奉阳违、私附逆党者,限三日内主动赴官自查自劾,如实报备罪责,可酌情从轻处置。若心存侥幸、隐匿包庇,一经核查属实,即刻连坐论罪,抄家罢官,绝不姑息。”
刘肇说完,沉默了片刻。
郑众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陛下,可还有吩咐?”
刘肇摇了摇头。
郑众躬身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刘肇一个人。
他拿起案上最后一封密信,是许昶写给于除鞬的。信上说:“京师兵力空虚,新帝年少可欺,待关东起兵,南北呼应,大事可成。”
刘肇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圈住“京师兵力空虚”六个字。
然后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舐纸边,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铜盘里,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刘肇搁下笔,吹熄了案上最后一盏烛火。
殿门外的廊下,一只麻雀落在窗棂上,歪着头往殿内看了一眼,飞走了。
远处,北疆的方向,再没有狼嚎传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