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五年,春。
阴山南麓,朔风掠遍荒原,青草覆着一层薄薄寒霜。
北匈奴连绵数里的联营破败不堪,大半营帐坍塌歪斜,断折的旗杆在风中摇摇欲坠。往日清晨袅袅升起的炊烟尽数绝迹,唯有几缕残烟自破帐缝隙溢出,转瞬便被凛冽寒风撕得无影无踪。
大帐之内,于除鞬静坐案前,指尖划过粮草账簿,反复翻页后,最终停在最后一行——存粮,三日。
帐帘被骤然掀开,一名裨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默然无言。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半封烧焦的信笺,双手高高呈上。
信纸边缘焦黑卷曲,字迹斑驳模糊,可那句“京师兵力空虚,新帝年少可欺”依旧清晰刺目。这是三月前,许昶暗中送来的诱叛密信。于除鞬翻过信纸,背面空空如也,一如他此刻进退无路的绝境。
帐外忽然响起急促密集的马蹄声,自南方疾驰而来。于除鞬抬步踏出大帐,抬眼望去,南边天际黄沙翻涌,如厚重黑墙压临荒原,漫天尘雾之下,数万汉军铁骑奔腾推进,猎猎“汉”字大旗,刺破凛冽晨风。
身后老将颤声苦劝:“单于,撤吧!”
于除鞬默然良久,一声轻笑,满是自嘲与悲凉,低声传令:“北撤。”
汉军号角骤然炸响,震彻荒原。三万铁骑同时策马冲锋,大地震颤不休。匈奴士卒军心溃散,弃械奔逃,慌乱间溃不成军。汉军铁骑疾驰掠过,长戈横扫,血色薄雾在晨光中次第绽开。跪地乞降的百夫长嘶吼着汉话,却未换来分毫怜悯。
亲卫接连战死,尽数倒在于除鞬身前。最后一名护卫替他挡下致命一击,长戈穿胸,轰然倒地。
于除鞬垂眸望着脚边尸身,抬眼遥望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他仿佛看见九重宫阙之中,少年帝王静坐御案前,从容批阅奏章,沉静如初,好似北疆这场蓄谋之乱、万千厮杀,从未惊扰帝都半分安宁。
他松开紧握的弯刀,铁器坠地,闷响沉闷。
耿秉策马而至,长戈凛冽,直指他咽喉。于除鞬闭目,静待终局。
彼时,洛阳紫微宫,御书房春光正好。
暖光穿窗而入,洒落案头,各类卷宗奏折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侍卫快步入殿跪地启奏:“陛下,北疆八百里捷报!耿秉挂帅,任尚、王辅率军大破北匈奴残部,生擒逆首于除鞬,北疆全境平定!”
少年帝王刘肇接过捷报,静静阅览,神色无波。良久,他轻置文书,只淡淡一语:“可知。”
殿内内侍、官吏皆松气喜色盈面,唯独刘肇神色淡然。他推开窗棂,漫天柳絮随风扑入,落于素色帝袍之上。窗外槐树新叶苍翠透亮,一只麻雀落于窗棂,稍作停留,振翅远去。
郑众持名册入殿禀奏,三司会审尘埃落定:许昶父子问斩,家眷流放岭南;关东赵氏、钱氏豪强首恶伏诛,余者远徙;十七名渎职官员尽数革职查办。
禀报完毕,郑众呈上边防奏折:“鲜卑燕荔阳率部南迁,占据匈奴故地,日渐势盛,度辽将军朱徽请陛下定夺。”
刘肇望着窗外满目春绿,轻声沉吟,随即传旨:“册封燕荔阳为率众王,开宁城互市,抚恤归附鲜卑各部,不许苛待。”
郑众叩首劝谏,恐其养虎为患。
刘肇声线平和,字字通透:“匈奴已灭,草原不可无主。与其令其一无所有、四处劫掠扰边,不如予其生计利弊,使其安分守土,边境方得长久安宁。”
待郑众退下,御书房重归寂静。刘肇取来北疆捷报,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页,文书缓缓卷曲碳化,化作点点轻灰落于铜盘。
他吹熄案上残烛,立于窗前久久伫立。春风穿堂而过,裹挟柳絮、春泥与北疆初融的雪水寒意。
最终,他抬手阖上窗扉,隔绝满殿春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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