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五年,春。
御案摊着一封加急军报。
纸边褶皱,尽是帝王拇指按压的痕迹。墨迹未干,末处“鞬”字墨痕微洇。
殿角铜漏,声声坠响。
七滴漏声落尽,刘肇抬眼,语调寒凉沉静:“于除鞬反了。”
一语落地,满殿肃杀。
文武百官立侍两侧,脊背齐齐僵冷,大气不敢出。
耿秉甲叶锵然,跨步出列,单膝跪地。
声从胸腔震出,铿锵有力:“臣请旨,率禁军北上平叛!”
数名武将紧随跪伏。
甲胄摩擦,脆响迭起。战意昭然,满殿唯战。
刘肇未应。
目光穿破阶下众人,落向殿门廊柱阴影里的白衣人影。
墨染尘袖手而立,静若未琢玉像,久未动弹。
感知帝目落身,他缓步出列。白靴碾过金砖,寂然无声。
“陛下,不可急战。”
短短四字,压下满殿战意。
耿秉蹙眉紧拧,沉声诘问:“北疆烽火已燃,边郡日传三报求援!不战,难道坐等匈奴铁骑逼近太行?”
墨染尘径直上前,轻翻军报。
“于除鞬余部,仅剩几何?”
“探报言,三四万众。”
“窦宪北伐,北匈奴控弦二十万。”墨染尘指尖轻点纸面,字字诛心,“今剩残兵数万,不及昔日一部落之众。区区兵力,何敢贸然反叛?”
殿内死寂,无人应答。
“时机太巧。”
墨染尘袖中抽出血证密卷,平铺御案。
密密麻麻,尽是人名罪证。密会轨迹、出关粮铁、官员私动眷属,桩桩件件,历历在册。
“窦氏伏诛三月,朝局初定、根基未稳。”他淡声道,“于除鞬蛰伏两年、俯首蛰伏,偏偏此时起兵。非其敢反,是有人推他为棋。”
刘肇指尖抚过“许昶”二字,少年帝心,洞穿全局。
“乱臣意图陷朕两难。”他声如寒泉,“出兵则京师空虚,奸佞作乱;不出兵则边郡失守,朕威望尽失。”
“正是。”墨染尘颔首,“鱼已自投罗网,无需垂钓。”
刘肇抬眼,看向耿秉。
“明日卯时,点三万禁军出城。”
“大张旌旗,擂鼓造势,令洛阳尽知王师北上。”
耿秉应声领旨,刚要叩拜,却被帝王冷声打断。
“出城十里,就地扎营,寸步不许北进。”
话音骤变,暗藏雷霆布局。
刘肇转头看向丁鸿、张酺:“封存窦氏旧案,彻查三月以来朝野往来文书、粮草调度。异常者尽数锁定,不许打草惊蛇。”
二臣躬身领命。
夜幕垂临,洛阳暗流汹涌。
许昶府邸后门三开,管家传密信、幼子运重金、本人私会外藩信使,步步皆是谋逆行径。
济南周家地窖,十二支商队私分甲刃铁器,豪强满心狂喜,以为朝中空虚、天下将变。
他们全然不知,一举一动,尽落暗卫眼底。
密信、重金、私会、军械名册,罪证全收,无一遗漏。
子时,御书房烛火通明。
墨染尘立在窗前,回望沉沉夜色。
“悉数拿下。”
许昶就擒于马车,周家地窖抄获罪证,并州守备伏案被捕,彼时仍在书写通敌回信。
北疆战局亦定。
边郡严守坚壁清野之令,拒不出战。于除鞬三日攻城无果,军心溃散,怒斩两名怯言部将,已然穷途末路。
“叛军无粮无援,困于塞外,不出一月自溃。”墨染尘道。
刘肇临窗而立,晚风携春絮入殿。
他默然片刻,轻声发问:“于除鞬归降,是真心归顺,还是早藏反心?”
“已然无谓。”墨染尘答,“错便错在,他选了今日作乱。”
刘肇阖上窗扉,隔绝夜风。
眸底少年温色尽敛,只剩帝王冷峻。
“来日早朝,公示奸佞罪状。”
他指尖轻叩窗棂,声轻却震彻乾坤。
“再问百官——尚有何人,敢与于除鞬里应外合?”
烛火摇曳,双影落壁,绵长肃寂。
北疆深处,一声狼嚎随风消散,乱世余烬,终将尽灭于王道之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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