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四年,秋。
五原塞外的草被马蹄踩得稀烂,大军南归的旌旗压弯了洛阳城外的官道。
窦宪骑在马上,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北疆的沙砾。他勒马停在城门前,抬头望了一眼宫阙方向,嘴角扯了扯,没说话。身后副将捧着虎符,想递过来,被他抬手按住了。
“先不回府。”他声音沙哑,像是三天没合眼,“去窦笃那儿。”
窦府密室没有窗。
厚毡把门缝裹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钻不进来。四盏油灯摆在案角,灯芯烧得发黑,烟味混着酒气,闷得人喘不上气。窦宪把虎符往案上一扔,金属撞在木面上,闷响一声。
“陛下最近不太对劲。”他没坐,站着说话,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昨天尚书台递上来的奏折,他留了三份没批。还有宫卫——我安插进去的人,被调走了两个。”
窦景把酒杯往案上一砸,酒液溅出来,洇湿了袖口。“还等什么?”他眼睛发红,“大哥手里有兵,直接进宫,把那小崽子拎下来,换咱们选的人上去,谁敢多说一个字?”
“你闭嘴。”窦笃坐在案边,手里捏着一卷名册,指节泛白,“进宫容易,出来呢?朝堂上那一半姓窦的官员,有几个是真听咱们的?北疆的兵还没完全调回来,京畿的禁军里还有陛下的人。现在动手,就是逼他们反。”
窦瑰一直没说话,低头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的响。磨了半天,他忽然抬头:“陈家和周家那边,最近走得不太近。陈家昨天派人去周家,周家没开正门。”
窦宪抬了抬眼。
“狗咬狗。”他冷笑一声,“不用管。等咱们的事定了,他们爱怎么咬怎么咬。”
四个人围在案边,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鬼。窦笃把名册摊开,朱笔圈了两个名字——都是宗室里七八岁的孩子,一个母族是寒门,一个父亲早死,身边连个像样的舅舅都没有。
“就这两个。”窦笃说,“到时候先废了现在的,立这个小的。等他长大了,再换那个更小的。咱们窦家,能管三代。”
窦景咧嘴笑了,伸手去摸案上的酒壶。
没人注意到房梁上的灰尘动了一下。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梁缝里钻出来,脚上绑着个小小的竹筒。它扑棱棱飞出去,穿过窦府的重重屋脊,落在宫墙外的槐树上。半个时辰后,竹筒里的纸条被送到了紫宸殿。
墨染尘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窦宪说的那句话:“陛下最近不太对劲。”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很快烧成灰。灰烬落在案上的奏折堆里,和那些没批的折子混在一起。
郑众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封刚递上来的奏折——都是窦氏党羽的,内容全是歌功颂德,说大将军北伐有功,该加九锡。
“陛下,”郑众声音压得很低,“窦笃今天下午见了陈家的管家,在城西的茶楼。没谈成,陈家的管家走的时候,脸是黑的。”
墨染尘没回头,伸手拿起朱笔,在其中一封奏折上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北疆的兵,调得怎么样了?”
“幽州那边已经接了令,并州的还在路上。”郑众顿了顿,“窦宪的三部精锐,明天一早就出城。他以为只是寻常戍边,没拦。”
墨染尘笑了一下,很淡。
“他当然不会拦。”他把朱笔搁下,笔尖还沾着红墨,“他以为朕怕他。”
案角的铜漏滴了一声,水珠落进壶里,轻得像叹气。
“郑众。”
“奴婢在。”
“明天夜里,宫门落锁之后,把窦景安插在禁军里的人,全换了。换朕的人。”
“是。”
“还有,”墨染尘抬眼,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宫墙外的槐树影影绰绰,像一群站着的人,“窦笃要是再来找你,你就答应他。他要什么,你给什么。他要宫里的布防图,你就给他假的。”
郑众跪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奴婢明白。”
墨染尘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风灌进来,吹得他白衣的袖子猎猎作响。远处窦府的方向,隐约传来鼓乐声——窦景在府里摆宴,庆祝北伐凯旋。
他看了很久,直到鼓乐声停了,才伸手关上窗。
“明天夜里,”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内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该收网了。”
殿门外的廊下,一只秋虫叫了两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