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元年,夏末。
五原塞外,泥水及踝。
马蹄踏烂荒草,十万窦家大军,拔营南归。
百里营盘连绵,辎重深陷泥沼。胡虏俘虏绳串成列,脚踝血痕淋漓,垂首无言。
半月前,捷报已入洛阳。
窦笃提前布遍沿途香案,三十里一设,烟火袅袅。乡绅跪伏道旁,屏息敛容。一名老秀才跪至腿麻,起身稍缓,便被窦家家奴一脚踹倒,伏地忍辱,不敢出声。
大军距洛三十里,太后诏下。
三公九卿、宗室王侯,尽数赴邙山迎凯旋。
南麓人山人海,百官列位,朝服临风猎猎。秋阳毒辣,众人暗自拭汗。百姓挤攘围观,稚子肩头看景,手中糖人晒化,黏汁淌落脖颈。
高台之上,太后车帘半卷。
金步摇耀目晃眼。少年帝王墨染尘立在侧,常服素净,指嵌墨痕,目光遥遥锁死远方烟尘。
地平风起,铁骑先至。
银甲寒光破入人群,紧接着,一面染血破边的“窦”字大旗,凌驾万旌,破空而来。
窦宪披征尘金甲,剑鞘留稽落山战痕,勒马翻身。铠甲脆响落地,他伏地朗声奏捷,叩谢天恩。
太后温言褒奖。
窦氏党羽齐声高呼,声震林木,威势滔天。
百官垂首恭贺,人人噤若寒蝉,不敢仰视窦家权势。满朝敬畏,溢于形色。
墨染尘缓步上前。
声清音稳,落于众耳:“大将军扬威漠北,三军将士浴血戍边,保全北疆安宁。朕与天下,共念其功。”
他重咬“三军将士”四字。
窦宪伏地,眼底戾气暗生,转瞬敛去。指节攥紧剑柄,暗流涌动。
迎驾礼毕,帝诏落下:北伐大军悉数屯驻城外,不得擅入内城。
窦宪欲请精锐入城扬威,被帝王淡淡驳回。
士卒久战疲敝,当安养休整,毋扰市井。
一言封死,窦宪无从辩驳。
当夜城外大营,宴酒酣热。
心腹劝窦宪趁功定局,图谋大事。
窦宪按酒沉眸,不急不躁。
令麾下幕僚草拟长疏,尽数举荐北伐亲信,欲遍布朝野、扎根州郡,蚕食权柄。
次日,举荐奏疏送入章德殿。
苗顺见之悚然,直言窦氏欲私植党羽、把控内外。
墨染尘指尖抚过竹简,心绪澄明。
有功者必赏,不可寒军心。有心者必防,不可乱朝纲。
帝下巧旨:底层有功将士,尽数外派边郡镇守。窦宪核心心腹幕僚,只授闲散虚职,隔绝中枢要害。
窦笃见旨暴怒,却无由辩驳,满心憋屈。
风波未歇,洛阳南市再起祸乱。
窦景家奴光天化日强夺民宝,争执之间拔剑刺商,血染白绢,闹市哗然。
百姓惊惧愤懑,联名递状,红印累累。
河南府官吏畏窦权势,不敢拿主犯,只将案情密送入宫。
墨染尘览尽案卷,冷静布局。
时机未熟,不可动权倾朝野的窦景。
先斩行凶恶奴,公示罪状,安抚民心。再下诏斥责窦景管束不严,罚俸一年,留存罪证,一笔一笔记存卷宗。
百姓见凶徒伏法,怒气稍平,却皆知祸根未除。市井怨声暗起,窦氏横行之罪,人人心知。
窦景怀恨在心,收敛于面,愈恣于私,暗蓄死士、广敛财货。
帝入密室,屏退左右。
紫檀木箱盛金帛,交付中常侍郑众。
令其暗结北军忠汉将士,私留义士暗线,不聚势、不异动,静待变局。
再令清查宫禁值守,记录窦氏往来踪迹,密档留存,严防眼线渗透。
关东亦传密报。
鲁恭离间豪强联盟,说动沛郡周氏倒戈,交出窦宪勾结豪强、私蓄兵甲的全部罪证。豪强联盟裂痕尽显,互相猜忌。
墨染尘令其隐忍安抚,徐徐分化,暂不发兵,待收窦氏后,再清关东。
布局层层落定,墨染尘神识坠入天道虚空。
两尊天道虚影据实禀报:窦氏兄弟屡次密会,已然生出废立之心。窦宪留存城外精锐,暗藏底牌,伺机逼宫发难。
虚空警示:窦氏私置宫中线眼,城郊暗藏游侠死士,杀机潜伏。
墨染尘了然沉静。
窦氏权欲膨生,本是定数。如今仅有谋议,尚无实据,不可贸然收网。
他定下对策:分批下诏,遣返北伐士卒归边,步步剥离窦宪兵权。清查宫内眼线,收录城郊死士名册,静待窦氏罪证确凿、骄狂自毙。
意识归位章德殿。
夜沉月明,洛阳灯火繁盛,内里杀机暗藏。
墨染尘执笔拟诏,笔尖簌簌落墨。
一纸诏书,缓抽窦氏武力根基。
深宫对弈,步步如履薄冰。
只待天时完备,便要一举倾覆权奸,重定大汉乾坤。1
老师写的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越看越觉得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