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的传诏使者高举诏书,亮声喝喊,穿透上郡军营的寂静:“天子诏书到——公子扶苏、大将军蒙恬,接诏!”
营门前,策马六天六夜、千里奔袭的蒙乙骤然僵住。他拼死赶路,换马数次、不眠不休,终究只差了短短半个时辰。
中军大帐内,扶苏与蒙恬端坐两侧。使者展开帛书,字字冰冷宣读伪诏,斥责二人屯边十余年无尺寸之功、心怀怨望、诽谤君上,判扶苏不孝赐死、蒙恬不忠赐死,边军尽数转交裨将王离。
帐中死寂无声。扶苏脸色刹那惨白,双腿止不住颤抖,泪水骤然滚落。他喃喃低语,满眼茫然悲恸:“父皇……竟要赐死我?”
心绪崩溃之下,他抬手解下腰间佩剑,便要自裁。
“公子!”蒙恬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镇守北疆三十年的老将声如惊雷,震得帐布轻颤,“此诏有鬼!先帝东巡数月,朝野从未听闻储位更迭,更无降罪你我旨意!”
他直视使者,目光锐利如刀:“先帝如今身在何处?这诏书为何无传国玉玺正印?”
使者色变,立刻厉声呵斥,以抗旨谋逆的罪名施压。
扶苏心力俱疲,轻轻挣开蒙恬的手,泪水不绝:“父命如山,子不敢违。我未能尽孝君父,惹父皇厌弃,唯有一死谢罪。”
剑锋出鞘,寒芒抵颈。蒙恬须发倒张,正要扑身夺剑,帐外骤然传来踉跄急促的脚步声。
蒙乙衣衫破败、满身尘土,狼狈撞入大帐,嗓音嘶哑破碎,跪地高举油布密信:“公子、将军!少府令蒙尘沙丘冒死传信,万万不可自尽!”
扶苏手腕微顿,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蒙尘随侍父皇左右,沙丘……出了何事?”
“先帝已于沙丘驾崩!”蒙乙伏地急报,“赵高私扣先帝传位遗诏,勾结李斯伪造圣旨,这道赐死诏令,全系伪作!”
满帐轰然震动,传诏使者面色惨白,厉声怒斥其亵渎先帝,却底气全无。
蒙恬当即夺过密信,看见蒙氏专属暗记,再无迟疑。匆匆阅罢,先帝临终问话、赵高李斯密谋、两道伪诏分流的真相,尽数明晰。
扶苏接过密信,逐字读完,双手剧烈颤抖,心底残存的侥幸仍未散尽:“会不会是误传?或许父皇当真厌我?”
蒙恬又急又痛,沉声剖析利弊、点破破绽。无名使者传旨、无玉玺印记、无朝堂备案,处处皆是漏洞。他字字铿锵,点破其中利害:扶苏一死,蒙家倾覆,三十万边军群龙无首,匈奴必南下犯境,天下再遭兵祸,正中赵高下怀。
死寂笼罩大帐。良久,扶苏手中长剑脱手坠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沉寂。他闭眸失语,满心愧疚后怕:“我险些一己之私,祸乱天下、连累众人。”
“暂且隐忍不动。”蒙恬沉定心神,捡起长剑,“三十万北疆铁骑在手,便是翻盘筹码。静待咸阳动向,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咸阳风波骤起。沙丘伪诏的消息先行传入朝堂,始皇驾崩、胡亥继位的诏令骤然公布,满朝文武惊骇哗然,朝堂大乱。
蒙府之中,嬴芷听闻噩耗,手中动作骤然停滞。身为帝女,她强忍悲泪,瞬间理清局势:蒙尘滞留归途、生死未卜,兄长身陷绝境,胡亥仓促继位太过蹊跷,处处透着诡异。
危急之时,蒙尘亲卫蒙丙疾驰入府,带来密报。传主沙丘变局,嘱她联结宗室、不信伪诏,同时让蒙府闭门谢客,伪装蒙尘染病静养,隐匿行踪。
嬴芷瞬间压下所有悲戚,当即下令闭门锁府,更换素衣入宫守灵。
她跪在先帝灵前,哀恸痛哭,借着守灵之名,暗中拜见宗室太妃与长辈。言语隐晦,却句句提点要害,暗示先帝从未属意胡亥,此番继位疑点重重。一众宗室老臣心下凛然,已然生出戒备。
两日后,蒙尘悄然归抵咸阳。他沉稳持重,并未先归府安顿,先后造访御史府、宗正府,不动声色埋下伏笔,让朝中老臣皆知:先帝临终曾单独召见他,亲口商议储君继位之事。
回到府中,面对忧心忡忡的嬴芷,蒙尘简明道出沙丘全部阴谋,李斯为保权位倒戈相向,让局势彻底恶化。
他铺开大秦地图,冷静剖析当下局势。胡亥已然登基,贸然起兵胜算渺茫,眼下唯有两步布局:以北疆三十万大军为制衡底牌,凭朝堂流言动摇胡亥继位正统,同时暗中追查赵高藏匿的先帝真诏,寻觅翻盘铁证。
“赵高知我归来,必会试探刁难。”蒙尘眼底沉着冷峻,“府中内外,务必严守分寸。”
嬴芷轻轻为他拢好衣襟,安定自若:“外事由你周旋,府中与宗室,有我坐镇。”
夜色笼罩咸阳城,新帝发丧的钟声响彻宫城,天下尽披素孝。
蒙府内堂,一灯如豆,二人默然对坐。前路凶险莫测,北疆迟迟未有回音,一场关乎大秦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