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尘主管沿途调度,每日入内回话,亲眼看着扫平六国的帝王日渐枯槁,曾经声震天下的那双眼睛,渐渐失了锐气。
一日午后,御帐单独传召。
帐内药气混着沉朽的熏香,刺鼻闷人。始皇倚枕,许久才看清他:“蒙卿,一路妥当。你是蒙毅之子,蒙恬镇上郡,蒙毅祷会稽,蒙家,朕信得过。”
蒙尘伏地道:“粉身碎骨,不敢有辞。”
始皇喘着气:“朕自知时日无多。只问一句:扶苏担不担得起天下?”
“公子仁厚恤民,只是过软,得重臣辅弼,可守大秦。”
始皇低声重复:“太软……可这天下打了几百年,血流够了。”
话毕便不再开口。蒙尘心里清楚,储位已定。
当夜始皇数次昏厥。数日后车驾抵达沙丘平台,这座潮湿阴寒的旧赵离宫之中,病情彻底崩垮。七月丙寅,始皇帝驾崩。
知情者只有李斯、赵高与几名近侍。
赵高扣下那道命扶苏归咸阳主丧继统的遗诏。扶苏若立,蒙氏手握重兵,他必遭清算。
蒙尘随即被挡在寝殿之外。他没有硬闯,靠早已买通的小黄门打探消息。
第三日后半夜,小黄门连鞋都跑丢一只,仓皇来报:“圣上已崩,遗诏被扣,丞相被召去密议两夜。”
蒙尘取出玉牌:“速寻蒙乙,传八字:陛下已崩、遗诏被扣;分三路报上郡、咸阳、会稽。迟则大秦倾覆。”
与此同时,沙丘密室孤烛摇曳,烛泪一滴滴淌在案上。
“扶苏归来,相位还保得住?”赵高盯着李斯,“如今行宫隔绝消息,日后新君追问,你如何自处?”
李斯冷汗直冒,终究松了口:“听你的。”
二人连夜焚毁真诏,拟下两道伪诏:立胡亥;斥扶苏、蒙恬不孝,令其自尽。
“还有蒙尘。”赵高眼神一冷,“先帝单独召过他。”
李斯皱眉:“无由杀之。”
“就说哀毁暴亡。”
这番密谋,却透过旧宫通风暗孔,被蒙尘安排添茶的内侍一字不漏听来。
后背发凉,他反倒定了神。只要蒙乙比伪诏先到上郡,扶苏便能活;只要他活着回到咸阳,胡亥便名不正言不顺。眼下先要脱身。
次日蒙尘主动求见赵高:“行宫封闭人心浮动,我先回咸阳安抚宗室百官,等候灵车,于大局有利。”
赵高杀意未消,却无名目强扣,贸然动手更会激怒三十万边军。权衡片刻,点头放行。
午后蒙尘带数名亲随轻车离宫。驰出三十里,立刻改道疾驰:“回咸阳先寻嬴芷,传话:沙丘风起,公子危矣。叫宗室警惕北来任何诏书。”
马蹄踏破黄沙,向西绝尘。
他走当夜,赵高派出两拨信使:北上赐死扶苏蒙恬,入咸阳宣告胡亥继位。
咸阳蒙府,灯下嬴芷缝着冬袍,针尖刺破指尖,一点血珠落在锦缎上,心头莫名一紧。
沙丘出来,两路快马,又几乎同时上了同一条北官道。
一路是赵高的人,怀里揣着盖了玉玺的伪诏,赐扶苏、蒙恬死,奔上郡。
一路是蒙乙,怀里三封油布信,一封上郡,一封咸阳,一封绕道会稽追蒙毅。
后来驿站的人说,那一夜连着来了两拨骑士,都眼窝深陷,满身是土。换马时水都不喝一口,撂一句"加急",人已经在马背上了。
蒙乙跑得比谁都狠。
他怀里那三封信,一条是扶苏的命,一条是蒙恬的命,一条是大秦的命。马跑死一匹,冲进驿站就换;换不到,就亮出蒙尘那块少府令的牌子,硬征。
沙丘到上郡,两千里。别人走十几天,他六天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