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郡府门前,工匠围堵已是第七天。
郡守跪在堂下,后背被冷汗浸透,给蒙尘摆死两条路:要么调兵捕拿为首之人强行驱散;要么重开离宫工地,先稳住人群。
蒙尘坐于上首,久久沉默。两条路,哪一条都是陷阱。
派兵?数千工匠只为讨要工钱,手无兵刃,一旦见血,齐地刚平复的民心即刻崩盘。李斯在咸阳正等着这一刻,一道弹章“酷吏激变关东”,他苦心推行的休民新政便会倾覆。复工更不可行,朝廷明旨刚下停工,朝令夕改,等于让天下郡县都可以胁迫中枢,数年布局尽数作废。
“郡仓粟米还有多少?府库存币?朝廷拨下安置工匠的专款呢?”蒙尘抬声发问。
郡守伏在地上,不敢应声。
蒙尘心里已然透亮。那笔钱分毫未动,郡守赌工匠困几日便自行散去,锁死钱粮冷眼旁观,一桩讨薪之事,硬生生拖到近乎民变。
“钱就在库中。你握着稳局之资,坐视百姓饥困,坐视事态溃烂——这是你的罪。”他语气不高,却带着重量。
眼下不宜即刻革印,郡守一倒,郡府势必大乱。先散人,后算账。
当日三道政令立刻传出:开郡仓,城内设三处粥棚;逐一登记工匠工时与应得工钱;衙门前贴明告示——停工是陛下钦定裁撤冗余工事,工钱分文不欠,愿返乡者配发口粮路引,愿留下者由官府协助安置生计。另遣便服差役混入人群,只记谣言之源,不随意拿人。
头一日粥棚前排起长队,两日之间,围府者散去大半。
可暗处有人不肯罢休。不再聚众,而是出钱唆使市井闲汉四处散播流言:钦差只是假意安抚,工匠散去后便要秋后算账;咸阳密旨将至,要强征数万齐地壮丁北修长城。不少正要动身的工匠再度迟疑。
蒙尘早有预料,一边催促郡府提前核发工钱,一边命随行御史顺着谣传溯源。三日后查出源头,是三名齐国王族旁支。
齐地初定,不宜大肆搜捕株连。他选择当众开审,列明三人伪造朝旨、煽动民心、破坏新政之罪,上枷押解咸阳交由廷尉处置;受雇传谣者杖责释放,所有工匠一概不予追究。
人群彻底安定,工钱、口粮依次发放完毕。蒙尘这才写下劾状,逐条列明郡守扣压钱粮、怠政误民之过,八百里加急送咸阳,请旨将其革职流放。
他不知道,远在咸阳,另一张网早已撒到琅琊。
赵高虽被始皇削权,依旧贼心不死。蒙尘出关之后,他便派心腹宦官扮作客商潜入齐地外围,不直接插手工匠之事,只到处散播两套说辞:一是扶苏私寄密信,令蒙尘宽待齐地旧贵族,为日后储位收买关东人心;二是蒙尘收受齐国王族重金,刻意从轻发落。
流言不落笔墨,借着驿卒、行商之口一路向西传回咸阳,再由赵高留在宫中的旧人,趁始皇独处时轻描淡写提起。
始皇并未暴怒。他深知蒙尘、扶苏为人,也猜得到是谁在背后作祟。但此刻大举彻查,只会逼残存阉党抱团反噬。于是他遣两名贴身内侍,借劳军之名亲赴琅琊核实实情。
咸阳相府内,李由神色挫败入内禀报:“父亲,琅琊之事,竟被他摆平了。”
李斯端坐不动:“摆平便摆平。”
“我们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
“他办得越妥,往后越要照着他定的章程来。”李斯缓缓开口,“可郡县停工安民的新规,要过御史台。卡不卡,权在我。更何况关东私通储君的流言虽非我们所造,只要在陛下心里扎下根——我们不必动手,静观即可。”
琅琊这边,蒙尘没有立刻返程。十数日里他走遍下辖各县,核查田亩户籍、约谈基层小吏,连夜拟出新规:往后郡县执行停工安民之策,必须提前报备、登记民户、备足钱粮,全程由御史监督。正本誊好,准备带回咸阳上奏。
就在这时,始皇的两名内侍抵达。寒暄过后,话锋直指私函、纳贿两件传闻。
蒙尘没有空口自辩,直接打开全部公文箱:诏书、卷宗、审讯记录、往来名录、礼薄清单尽数摊开。
内侍连续核查三日,找不到半点私相授受、密信往来的证据。
章台宫内,听完复命、阅完全部卷宗,始皇没有降罪任何人。三日后,圣旨送到琅琊。
前文大段褒奖蒙尘安定关东、订立新规之功,最后一句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自今而后,非朕特诏,扶苏不得私见蒙尘,朝堂之上只论公事。
蒙尘长跪接旨,久久不起。
蒙武在一旁咬牙低声劝他上书辩冤,蒙尘却摇头。他懂,始皇不是信了流言,是忌惮流言。只要二人还有私下接触的余地,政敌就永远可以拿储君结党做文章。这一道阻隔,实则是帝王另一种保全。
他起身望向西方:“收拾行装,回咸阳。”
车驾刚入关中,新消息追了上来:始皇已定开春东巡。丞相李斯顺势上奏,东巡沿途行宫、驰道、仪仗需大加修缮,要再度征调民力。
蒙尘在车内放下车帘。
天下刚喘过一口气,新一轮困局,已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