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齐地生乱，辨明祸由，权衡进退

八百里加急冲破咸阳晨雾，琅琊郡急报火速传入宫城。

琅琊为旧齐故地，一统之后，当地旧贵族势力始终不消停。此番郡县依蒙尘新政，叫停本地离宫营建，遣散数千工匠役夫。谁知琅琊郡守机械遵令，未提前调拨安置钱粮，既不补发工匠足额工钱，也不筹措返乡口粮。大批工匠滞留郡城、衣食无着，愤然围堵郡府请愿。蛰伏的齐地旧贵族趁机煽风点火，散播朝廷摒弃齐民的谣言，致使郡城大乱，郡守无力弹压，只得火速求援。

消息传开，朝堂哗然。

天刚破晓，李斯便持奏疏入宫，直指新政弊病：“陛下，琅琊动乱便是铁证！蒙尘宽徭停工之策太过冒进，骤然停罢工事、遣散民夫，地方无安置之法，必生祸乱。臣请即刻废除新政，恢复各地离宫营建，沿用旧制征役，方能安定天下。”

北疆御边新政刚定，东方便生动乱，朝中不少中立大臣心生动摇。一旦新政被定性为谬误，数月以来休养民力的所有谋划，都将付诸东流。始皇即刻下诏，半日之后召开朝议。

消息传至蒙尘府中，蒙武急劝道：“李斯必会借事穷追，当速速上书，将罪责归于郡守失职，保全新政！”

蒙尘凝视齐鲁地图，神色凝重：“归罪郡守只能解一时之困。今日琅琊出事，他日郡县再有纰漏，李斯依旧可以借机发难。我要辨明根本：错在官吏执行，而非国策本身。”

他即刻问询属吏，摸清齐地民情与旧贵族势力底细，暗中记下核查疑点：郡守是否接收过工匠安置章程、府库钱粮是否充裕、动乱背后是否有贵族煽动。

紫宸殿朝议如期而至。始皇手持急报，直视蒙尘：“此策由你首倡，齐地生乱，你作何解释？”

李斯当即附和，力请收回政令、复工征役，一众朝臣纷纷附议，所有压力尽数压在蒙尘身上。

蒙尘稳步出列，从容申辩：“陛下，琅琊之乱，非新政之过，是两处疏漏。其一，朝廷颁行停工政令，虽写明安置细则，却无中央督查落地，郡守懒政怠责，刻意克扣工钱、舍弃安置，才逼得工匠聚众求生。其二，旧齐贵族狼子野心，借机散播谣言，将寻常讨薪骚乱挑拨成民心动荡，意图滋事乱齐地。

若因一次执行失误废除国策，正中旧贵族下怀，往后天下皆可借动乱胁迫朝令。治国定策如铸剑，利器无错，错在执剑之人。臣请命出使琅琊彻查此案：查办失职郡守、补发工匠酬劳、抓捕煽动贵族，同时完善新政章程，此后郡县停工必先上报安置方案，经御史台核准方可施行，杜绝后患。”

李斯厉声驳斥，称政令与执行一体，新政过于理想化才致祸乱。蒙尘一一辩驳，条理清晰，殿内一时沉寂。

始皇权衡利弊，终下折中诏令：准蒙尘持节钦差赴琅琊，节制地方官吏；琅琊离宫暂时复工安抚工匠，风波平定后依规永久停工；天下郡县停工需经御史台核准报备；蒙尘结案后即刻返咸阳，不得滞留齐地。

此番决断，既保全了新政根基，又退让安抚朝堂反对派，李斯虽心有不甘，亦只能领旨。

宫廊之下，扶苏拦住蒙尘，满脸忧色：“齐地内外皆敌，工匠躁动、贵族叵测，李斯虎视眈眈，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你务必万分谨慎。”

随即他低声提醒：“近日父皇屡屡驳回你我同奏的谏言，刻意疏离你我，恐是有人暗中进谗。你此行千万自持，不留半分构陷把柄。”

蒙尘心头一震，瞬间洞悉帝王雄猜之心，郑重拱手应下。

归府筹备后，蒙尘携蒙氏护卫与两名通晓律法、熟知齐地民情的御史，三日后自咸阳南门启程，奔赴琅琊。

与此同时，朝野两股暗流悄然涌动。

相府之中，李由请示是否暗中阻挠，李斯断然否决：“钦差持天子符节，动手便是灭族之罪。只需静观其变，他宽抚则劾纵容乱民，严办则劾残暴失仁，进退皆有破绽。”

赵高却另有毒计。眼见蒙尘远赴齐地、扶苏留守咸阳，正是离间二人的绝佳时机。他一面紧盯始皇动向，一面遣亲信乔装商旅潜入琅琊，刻意散播两道流言：一是扶苏私书蒙尘，令其宽赦齐地贵族、私收人心；二是蒙尘借钦差之权，勾结旧齐豪强、收受贿赂。

流言隐晦蔓延、层层渗透，专攻始皇猜忌软肋，静待时机发酵。

一路东行，渐离关中，齐地境内流言四起，真假难辨。十余日后，蒙尘队伍抵达琅琊郡城。

郡府官吏出城恭迎，可入城不过两时辰，棘手危局已然直面而来：大批工匠听闻钦差抵达，依旧聚集郡府门前，群情汹汹不肯散去；暗处旧贵族趁机加紧串联，蓄意将动乱持续放大。

郡府大堂之上，跪地郡守惶恐辩解，一面推脱府库钱粮不足、无力发薪，一面恳请出兵镇压乱民。

蒙尘看着束手无能、只会推诿镇压的郡守，心知已然陷入死局。安抚则恐被劾纵容刁民，镇压则恐落得残暴失仁、动摇齐地民心的罪名。

咸阳朝堂的政敌、暗处的阴谋、齐地的暗流，尽数压于他一身。

琅琊这一局，步步凶险，一步走错，此前所有心血，尽数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