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的日头稍微收了点毒,风里带了点济世堂的药渣味。
老陈还是没出摊。
木屉没叠,白雾没冒,桥头空得让沈灼觉得走路都少了点节奏感。
他叼着根草,晃到王婆摊前,被王婆用蒲扇赶去济世堂帮江晚拿药。
说是药,其实是江晚昨日替陈家去抓的甘草,老陈欠着济世堂的钱,江晚替他垫了,顺路取回来。
“我凭什么去?”沈灼叼着草含糊不清,“我又不是跑腿的。”
“凭你欠我三碗馄饨钱。”王婆蒲扇拍他小腿,“顺便看看老陈醒没醒,昨日李婶说他烧得糊涂,喊了一夜阿桑的名字。”
沈灼“啧”了一声,草叶子扔地上,晃悠着往济世堂走。
还小声嘟囔:“不是说最讨厌吗”
江晚已经在那儿了。
她站在柜台前,冷着脸,指尖敲了敲台面,掌柜的把包好的甘草推过来,她接了,系绳的动作干脆利落。
看见沈灼晃过来,她没说话,只把药包往他怀里一塞。
“哎——”沈灼接住,药包有点沉,“江大小姐,我这身体娇弱”
“闭嘴。”江晚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门槛,没理他。
沈灼抱着药包跟上去,嘴里还嘟囔:“跑腿费总得给吧……”
济世堂后院连着老陈家的后门。
木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阿桑婆压低的声音,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念经。
江晚脚步顿了顿,没推门,只侧头听了两息,转身往回走。
沈灼在后面探头:“不看看?”
“看了,他也说不出话。”江晚声音平平,“烧退了些,但手抖得拿不住碗。”
沈灼不说话了,抱着药包的手紧了紧。
两人往回走,半路上碰见谢听和顾白。
顾白手里拎着半串糖葫芦,是张老头今早熬的,糖还是老了点,颜色深。
谢听跟在旁边,账本摊开,笔尖在纸上划拉:“张老头熬的糖颜色深,味道苦。”
顾白把糖葫芦递给江晚。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我不吃甜。”
顾白没收回去,单眼皮垂着,只把糖葫芦往她面前又递了半寸。
江晚沉默了两息,伸手拿了一颗——不是接顾白的,是从签子上撸下来的,指尖避开顾白的手,动作利落得像拔剑。
她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嗯,太苦。”
谢听笔尖一顿,在账本上添了一笔:“江晚食苦糖,未言谢。”
“你记这个干嘛。”江晚冷眼扫过去,谢听把账本一合,装没听见。
沈灼在旁边啃另一颗糖葫芦,含含糊糊:“苦什么苦,我觉得挺甜……唔,好像是有点焦。”
阿橦从后面跑过来,木鸢举在手里,看见江晚,仰头:“晚姐姐,陈爷爷醒了没?”
“醒了。”江晚低头,把阿橦歪掉的发髻扶正——和昨日一样的动作,“但他今天不能吃馍,只能喝稀的。”
阿橦“哦”了一声,木鸢翅膀扑棱:“那我让王婆给他送碗馄饨汤。”
“别放葱。”江晚补了一句,转身走了。
谢听看着她的背影,笔杆在账本边缘点了点,没写,只是把那页纸又折了个角。
顾白咬了一口糖葫芦,单眼皮微垂,视线落在江晚消失的街角,又移回手里的签子。
他没说话,但把剩下那颗糖葫芦撸下来,放在谢听摊开的账本封皮上。
谢听挑眉:“干嘛?”
顾白没理他,转身往桥头走,断剑在鞘里轻响一声。
沈灼啃完糖葫芦,把签子一扔,追上去:“顾白!你那颗给我啊!我还没吃够!”
顾白头也没回,只把签子往身后一递,刚好塞进沈灼手里。
谢听在后面笑:“他给你剩的,你感动不?”
“感动个屁!”沈灼拿着空签子晃,“这闷葫芦!”
江晚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他们闹,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剑穗上的结。
风从后山卷过来,带着药香和馄饨味,她转身,袍角扫过青石板,往王婆摊走去。
阿橦说得对,得给老陈送碗馄饨汤,别放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