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的集市比初三热闹些,张老头的糖葫芦担子都往前挪了三尺,挡了半截道,被王婆拿扫帚敲着腿赶开了。
老陈的木屉还是三层,白雾照样往外冒。
今天阿桑婆的竹篮里多了一小布包晒干的槐花,她抖开,抓了一把塞进老陈手边的面团里。
老陈没抬头,只“哼”了一声,却把那团面揉得格外仔细,指节绷得发白。
沈灼蹲在桥栏杆上,捏着阿橦捏的泥兔子,叼着根草点评:“老陈这面揉得,比谢听核账还慢。”
谢听刚走到桥头,闻言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眼皮一掀:“你懂什么,这叫火候,还有我核对的比你快。”
顾白跟在他身侧半步,单眼皮微垂,跟着点头,表示赞同谢听的话,目光落在老陈那只抖得更厉害的手上。
他没说话,只叩了叩断剑,剑鞘轻响,刚好盖过老陈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喘。
阿桑婆像是没听见,把槐花面揉成了馍,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阿橦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嚷着要吃。
老陈在旁边“哼”了一声,却把那屉槐花馍往阿橦那边推了推,自己拿起那个掉地上过的旧馍,慢慢啃。
“老顽固。”沈灼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谢听,“哎,小史官,这事儿你记不记?”
谢听无语,没理他,目光扫过老陈手边的面团,又落到顾白侧脸上。
日头正好打在顾白微垂的单眼皮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听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笔尖一顿,在账本上胡乱划了一道,才重新落笔,字写得比平时潦草:“老陈收槐花,未言谢。”
他合上账本,拿笔杆轻轻捅了捅顾白的胳膊肘:“饿了没?”
顾白侧头看他,单眼皮掀起一点,视线从谢听的眼睛滑到他捏着笔杆的手指,没说话,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听嘴角一勾,从袖子里摸出半颗糖葫芦。
是昨日顾白拿走的那颗,谢听咬剩的,糖衣化了点,黏在油纸上。
他没递,就捏在指尖晃了晃,像逗猫。
“张老头今早熬的糖还是老了,就剩这点,你要不要?”
顾白盯着那半颗糖葫芦看了两息,视线又移回谢听脸上。
他没接话,也没去拿,只是忽然伸手,不是去接糖,而是直接扣住了谢听的手腕。
谢听一愣,笔杆差点掉地上。
顾白的手心有点烫,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贴着谢听腕骨内侧的肉。
他力道不大,但很稳,就这么拉着谢听的手,把那半颗糖葫芦直接送到了自己嘴边。
他低头,咬住那半颗糖葫芦。
不是接,是就着谢听的手吃的。
舌尖不经意擦过谢听的指尖,很软,很快,像被风拂过。
谢听呼吸一滞,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就卡住了。
他看着顾白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单眼皮垂着,眼尾那点下垂的弧度软得不像话。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口糖葫芦甜得发腻,从舌尖一路麻到心口。
“……挺甜。”顾白咽下糖,松开手,退开半步,单眼皮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亲昵的动作不是他做的。
但他耳尖红了,在日头底下无所遁形。
谢听猛地收回手,像被烫着了。
他低头假装翻账本,笔尖在纸上划拉,墨迹晕开一团,也看不清写了什么。他清了清嗓子:“……你吃相难看。”
顾白没理他,转身往济世堂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沈灼在栏杆上笑得差点栽下来:“哎哟喂,这账核的,糖都喂到嘴边了!谢听,你这账本上是不是该记一笔‘顾白当街投喂’?”
谢听懒得理她,快步追上顾白,拿那半张破账本挡在脸侧,遮住自己有点发烫的耳根。
他笔杆在顾白背后虚虚点了点,小声骂:“……臭木头。”
顾白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等谢听跟上,肩并肩走在了一起。
风从桥下吹过,带着后山的雾气和馍馍的甜香。
阿桑婆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啃着旧馍的老陈,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谢听没再记账。
他只是把那张晕了墨的纸页小心地夹好,心想:有些事,记下来就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