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峡镇每逢三逢八赶集。
老陈的馍摊支在桥头,木屉叠了三层,白雾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麦香。
他今年五十有三,背有点驼,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疤,揉面的时候胳膊抖,但馍馍蒸出来,个个雪白饱满,底子焦黄,咬一口掉渣。
阿桑婆是后来才来的。
她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几把野葱和一小罐辣酱,在老陈摊子边上的石墩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陈抬头看她,没笑,只“嗯”了一声,继续揉面。
这是他们每天的固定生活。
沈灼蹲在桥栏杆上,手里捏着半个馍,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老陈的馍,阿桑婆的葱,绝配。”她咬了一口馍,含混不清地点评,“就是俩人脸黑得像谁欠他们钱。”
江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冷着脸,没接话。
她手里攥着那枚刻着“灼”字的铜钱,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那个字。
谢听和顾白来得晚些。
谢听怀里抱着账本,笔尖在指间转着圈,目光扫过老陈摊前的竹篮,又扫过阿桑婆的手。
那手上也有疤,比老陈的浅,指节却粗,是常年挖野菜、砍柴留下的。
“老陈的馍,今日比昨日小一圈。”谢听笔尖一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阿桑婆的辣酱,罐底浅了三分。”
顾白没说话,单眼皮微垂,目光落在老陈揉面的手上。
那手抖得比前几日更厉害了,揉一下,停一下,像机器快没油了。
他叩了叩腰间的断剑,剑鞘磕在桥栏杆上,“叮”的一声,很轻。
老陈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顾白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揉面。
阿桑婆却开了口,声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小白,来俩馍?”
顾白“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边。
老陈没接,阿桑婆伸手拿了,塞进老陈的围裙兜里,顺手往他兜里塞了一把野葱。
老陈“哼”了一声,却把那把野葱塞进了面团里,揉成了葱花香馍。
谢听在旁边看着,笔尖又转了一圈,记:“老陈收葱,没说谢谢。”
阿橦是跑着来的,怀里抱着木鸢,气喘吁吁:“陈爷爷,桑奶奶,我要两个馍!”
阿桑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从篮子里摸出两个最大的馍,塞给阿橦,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小罐辣酱:“慢点吃,辣着了找你陈爷爷要水。”
老陈在旁边“哼”了一声,却从木屉里挑了个最软的馍,掰开,把里头的热心掏出来,塞进阿橦手里:“吃这个,不噎。”
阿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木鸢在她手心扑棱了两下,朝着老陈“咕”了一声,像在道谢。
沈灼在栏杆上笑:“这木鸢成精了,还会挑好人。”
江晚的手指微微收紧,铜钱上的“灼”字硌得指腹发疼。
她看了一眼老陈,又看了一眼阿桑婆,转身往济世堂走。
顾白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单眼皮垂了垂,也跟着转身。
谢听合上账本,把那页“馍与葱”的记录夹好,对顾白说:“走吧,核账。”
顾白“嗯”了一声,跟上。
阿桑婆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小白这孩子,话少,但心善。”
老陈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手却抖得更厉害了,一个馍没拿稳,滚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老了十岁。
阿桑婆弯腰,比他快一步捡起来,吹了吹灰,塞回他手里:“脏了,自己吃。”
老陈没吭声,把那个馍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风从桥下吹过,带着后山的雾气和馍馍的麦香。
阿桑婆的竹篮里,野葱的叶子晃了晃,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包糖——是给阿橦留的,她最爱吃甜。
谢听走在街上,忽然开口:“老陈的手,抖了七日,逐日加重。”
顾白没说话,只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葫芦。
是昨日张老头那儿买的,糖衣匀,没熬老。
他塞进谢听手里,指尖碰了碰谢听的手背,又缩回。
谢听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没抬头,但嘴角压下去一点。
他在账本上又补了一行:“顾白递糖的时候伴风声。”
“把账本当日记写了?”沈灼又损了一句。
馍馍的香味飘了一整条街。
谢听把账本合上,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急着走。
他目光落在老陈那只抖着揉面的手上,又移到阿桑婆塞进他围裙兜里的那把野葱上,停了一息,才转身。
顾白跟在他身侧半步,单眼皮微垂,视线落在谢听袖口那截笔杆上。
风从桥下卷上来,带着后山雾气的潮,也带着谢听水灵根那点极淡的湿意。
他叩了叩腰间的断剑,剑鞘轻响,刚好盖过老陈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咳。
谢听脚步没停,只把笔杆换到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颗糖葫芦。
糖衣匀,没熬老,是昨日绕路去张老头那儿挑的。
他没递,只捏在指尖,像在等什么。
顾白侧头看他一眼,单眼皮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然后伸手,把那颗糖葫芦拿走了。
指尖擦过谢听的手背,很快收回,像风扫过水面,连涟漪都浅。
谢听没抬头,嘴角却压下去一点,笔杆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阿橦抱着木鸢跑过来,馍渣沾在嘴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哥哥,小白哥哥,明天还来买馍吗?”
谢听“嗯”了一声,笔尖点在账本上,像在算明日的账。
顾白没说话,只把那颗糖葫芦咬破了一层糖衣,甜味在舌尖漫开的时候,听见身侧的翻账页声。
风大了些,后山的雾气又漫过来一点,混着馍香,散在青峡镇的日头里。2
这馍香得要流口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