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和张老头吵起来的时候,日头正好偏到聚宝斋的飞檐上。
起因是只馄饨碗。
王婆说张老头昨儿晚上借了她家那只蓝边碗盛馄饨,今早还回来时碗沿缺了个角。
张老头说那是你家猫叼出去磕的,关我什么事。
两人隔着半条街,一个举着漏勺,一个拎着糖葫芦担子,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死老头!眼瞎是不是!”王婆的嗓门穿透了三条巷子。
“老虔婆!牙松了还骂人!”张老头的担子晃得糖葫芦都快掉下来。
谢听蹲在聚宝斋后院的石阶上,怀里抱着账本,手里捏着笔,在纸页上划拉。
“今日‘死老头’七次,‘老虔婆’五次。”他笔尖转了三圈,在“五”字上点了点,“比昨日少两次,张老头虚。”
“还有史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灼蹲在房梁上,嘴里叼着半块烧饼,闻言差点笑岔气,烧饼渣往下掉,正落在谢听摊开的账本边缘。
“?干嘛?”谢听眼皮都不抬,拿笔杆把渣子拨到地上,继续写。
街对面,济世堂门口。
顾白靠着门框站着,单眼皮微垂,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看对骂的两人,也没看房梁上的沈灼,只把断剑横在膝上,指尖抵着剑身。
风从后山卷过来,带着下雨前的闷热。
风里掺了点水灵根的气息,谢听就在风的下风口,核对账目时无意识散出来的。
顾白叩剑的节奏慢了半拍,剑鞘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声,刚好盖过王婆的一句“缺德的死老头”。
谢听笔尖一顿,抬眼看过去。
顾白没看他,眼尾那点下垂的弧度绷得很平,但耳尖动了动,像被风刮的。
谢听没说话,只在账本上多记了一行:“风声,三息,伴剑鸣,盖过王婆骂声一次。”
阿橦在馄饨摊底下蹲着,怀里抱着木鸢,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跟个小傻子没区别了。
木鸢在她手心转了个圈,翅膀扑棱两下,脑袋朝着后山雾的方向点了点。
顾白侧头,听了一息。然后——用剑鞘轻轻碰了碰谢听的手背。
很快收回。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叶子已经飘走了。
谢听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没抬头,但嘴角升了一个像素点,算是笑了。
他在那行字底下又补了一笔:“剑鞘碰手背,一息,伴木鸢转向。”
“吵什么吵!”王婆最后吼了一嗓子,把缺角的碗往桌上一墩,“明天起,不借你碗了!”
“不借拉倒!我家糖葫芦还不卖给你呢!”张老头把担子往地上一撂,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早那碗馄饨,少放葱。”
王婆“呸”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一点。
吵完了。
谢听合上账本,把那页“吵架频次表”夹好,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顾白已经把断剑收进怀里,单眼皮抬起来,飞快地扫了谢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谢听看见了,他眼尾那点下垂的弧度,软了一下。
“走了。”谢听说。
顾白“嗯”了一声,转身往济世堂里走,步子比平时慢半拍,像在等什么。
谢听跟上去,从袖子里摸出颗糖葫芦,递过去:“甜的,没熬老。”
顾白没接,只侧头看他,单眼皮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听也没收回,把糖葫芦塞进自己嘴里,咬掉一半,剩下的半颗举着,直到顾白伸手接了过去。
沈灼在房梁上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子,笑得肩膀直抖。
“一个碰手背,一个转笔杆,一个递糖葫芦,一个接半颗。”她自言自语,“这账,核得比谢听还细。”
江晚站在济世堂的窗边,冷着脸,把擦剑的布叠了一层,放在窗台上。
布角垂下来,刚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那枚刻着“灼”字的铜钱。
阿橦抱着木鸢跑过来,拉了拉顾白的袖子:“小白哥哥,他们明天还吵吗?”
顾白低头看她,单眼皮垂着,没说话。
谢听在旁边记账,笔尖稳得像尺子量过,嘴里却接了一句:“吵。明日‘死老头’预计八次,‘老虔婆’六次。”
阿橦“咯咯”笑起来,木鸢在她手心扑棱,朝着后山雾的方向又点了点脑袋。
风大了些,后山的雾气漫过来,带着草木的土腥气。
五个人站在街边,王婆在收摊,张老头在远处磨刀,馄饨的葱花香混着糖葫芦的甜味,飘了一整条街。
没人提吵架的事,也没人提那颗半颗的糖葫芦。
顾白咬破了那层糖衣,甜味在舌尖漫开的时候,听见身侧的翻账页声。2
劳斯,这章好有意思,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