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峡镇的雨向来来得没道理。
前一刻日头还晒得青石板发烫,下一刻,就下起了雨。
先是几滴雨点“啪嗒啪嗒”砸在馄饨摊的油布棚上,惊得王婆手里那把长柄铜勺猛地一顿。
她探出半个身子往天上看,啐了一口:“这死天气,专坏老娘的生意。”
话音未落,雨丝就斜着扫了过来,带着后山草木的土腥气,冰凉地贴在人胳膊上。
街对面济世堂门口,顾白刚把断剑横在膝上,指尖还抵着剑身,那声“叮”的余韵还没散尽。
他抬眼,雨幕已经把对面的屋檐连成了片。
他没动,只把剑往怀里收了收,袖口的补丁在风里晃了晃。
沈灼蹲在聚宝斋的房梁上,嘴里叼着半块烧饼,芝麻粒粘在嘴角。
雨点子溅到她手背上,她缩了缩手指,烧饼渣往下掉,正落在路过的江晚脚边。江晚没抬头,只停了一步,看着那点渣子被雨水迅速泡软,融进泥里。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铜钱,拇指蹭过那个“灼”字,又收回去。
“哗——”
雨变大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是瓢泼的,像有人在天上调了桶,兜头浇下来。
王婆骂骂咧咧地把盖馄饨的木板往中间推,油布棚被风刮得鼓起来,像头挣扎的鱼。
阿橦正捏着个面团,手指一抖,兔子耳朵歪成了个奇怪的角度。
她“呀”了一声,想补救,雨已经泼到了桌角,她半个肩膀瞬间湿了一片。
沈灼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时踩出一脚水花,溅到路边的青苔上。
她没吭声,只甩了甩手上的水,往棚子深处挪了挪。
那儿有个干爽的角落,她站过去,后背抵着柱子,正好把外侧的位置空了出来。
江晚走过来,没看她,也没道谢,只顺着那个空位站定,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上那截红绳。
两人的衣角挨在一起,一个深蓝,一个浅灰,雨水顺着布料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顾白从对面过来了。
他没跑,步子还是不紧不慢,断剑在手里转了个圈,剑鞘磕在馄饨摊的桌沿上,“叮”的一声,清凌凌的,盖过了几分雨声。
他挨着阿橦站了,阿橦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又觉得不妥,偷偷挪回来,鞋尖蹭着地上的水渍。
谢听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聚宝斋后门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核完的账。
纸皮封面已经软了,边角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也没跑,步子还是那副刚吃完零嘴的散漫样,只是把账本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走到棚子下时,前襟还是湿了一片,贴在胸口,凉飕飕的。
王婆瞪他:“傻站着干什么?进来挤挤!一个个都跟落汤鸡似的,看着就晦气!回头让阿橦去买几件成衣来。”
棚子里本来就小,五个人一站,更满了。
肩膀挨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中间隔着湿透的布料和没说出口的话。
空气里混着雨水的土腥气、馄饨馅的葱花香,还有谢听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墨味。
阿橦把捏歪了耳朵的面皮递出去,先给了沈灼。
沈灼接了,没吃,在手里转着,指尖蹭掉一点干面粉。
江晚伸手,阿橦又给了一个,江晚接了,小口咬掉那只歪耳朵,嚼得很慢。
顾白面前也多了一个,他低头看了看,没动,只把断剑搁在腿边。
谢听面前也有一个,他拿起来,咬了一口,面皮有点干,噎得他喉结滚了滚,皱了皱眉,又咽下去了。
雨声密了,棚子上的积水成串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沈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的人听:“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江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棚子外被雨打得翻白的石板路上。
顾白抬眼看了看雨幕,又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像在听风,又像在听雨。
谢听把最后一口面皮咽下去,看了看怀里湿了角的账本,说:“账本废了。”
王婆正在擀皮,闻言头也不抬:“废了就废了,人没事就行。回头让阿橦给你用油纸包一层,省得你下次再跟个抱宝贝似的。”
谢听没反驳,只把湿了的账页一页页揭开,小心翼翼地晾在桌沿,用手指轻轻抚平卷起的边角。
水渍在纸面上晕开,把墨迹洇得有些模糊,但那些小字还在。
阿橦偷偷笑了,把另一只捏好的小兔子塞进沈灼手里。
这次兔子耳朵是直的,看着挺精神。
沈灼低头看了看,没笑,但指尖在兔子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它摆在桌沿,和那些晾开的账页并排。
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五个人挤在馄饨摊的棚子下,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雨气、面皮的气味,和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棚子外,青峡镇在雨里模糊成一团水墨,只有王婆的骂声、阿橦的轻笑,和偶尔一声剑鞘碰桌沿的“叮”,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