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蹲在聚宝斋后院的石阶上,背靠着朱红柱子。
他没穿鞋,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在石头上蹭了蹭,凉丝丝的。
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糖水,水面浮着点灰尘。
他左手攥着根竹签,签子上串着三颗糖葫芦,糖衣裹得不算匀,有几处化了,黏糊糊地沾在他指尖上。
他低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最顶上那颗。
“嘶——”
糖衣粘在上颚,扯得牙根发酸。
他皱了皱眉,不是难受,是有点嫌弃。
“这糖熬老了,味不纯。”他自言自语,声音不高,像在点评一瓶醇香的美酒。
身后窗棂里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掌柜的嗓门穿透窗纸,带着点午后的燥:“谢小子!那本烂账你核完了没?东家申时要查!”
“快了。”谢听头也不回,又舔了一口糖葫芦,这次小心避开了糖衣最厚的地方。
他没着急。
账本摊在旁边的石桌上,墨迹早干了,边缘批注的小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排队。
他核对账目向来快,过目不忘不是吹的,但这本账实在太烂。
几个伙计轮流记,字迹五花八门,数字写得像鬼画符,还有人把“五两”写成了“五方”。
他盯着那个“方”字看了两息。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街口馄饨摊的葱花香。
他吸了吸鼻子,听见王婆在骂阿橦,听见阿橦嘿嘿笑,还听见一声极轻“叮”的声音,从济世堂方向飘过来,像小石子落进浅水洼。
他没抬头,只把糖葫芦竹签在指间转了一圈。
石阶缝隙里冒出几株野草,他伸出小指,勾住一片叶子,轻轻一扯。
身后算盘声停了,掌柜的探出半个脑袋:“你嘀咕啥呢?赶紧的!”
“来了。”谢听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
糖衣不出意外的粘在了牙上。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没舔掉,就抵着牙。
指尖的糖渣蹭到袖口,留下一点浅褐色的印子,他也没管,只拿起账本,起身往屋里走。
步子不紧不慢,像刚吃完零嘴无所事事的人。
路过水缸时,他瞥见水里自己的倒影,发白的袍子,袖口磨出边,头发用根木簪随便挽着,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像个落魄的书生。
他没停留,径直走进账房。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本子上。
他坐下,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稳得像对着尺子量过。
核对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桌上那碗糖水已经凉透了,浮着的那层灰沉到了碗底。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不甜,糖放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