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把济世堂门口的石阶晒得暖烘烘的。
顾白坐在那儿,灰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那块补丁格外显眼,是前几天阿橦硬给他缝的。
那丫头手劲儿大,针脚歪歪扭扭,还打了个死结,他试过拆,没拆开,索性就留着了。
他膝上横着那把缠满布条的断剑,指尖搭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像筷子碰了一下碗边。
街对面茶棚里几个修士正笑闹着,没人听见。
顾白也没指望谁听见,他只是坐久了,想听个响儿。
风里飘来馄饨摊的香气,混着点葱花香。
他侧了侧耳,听见王婆在骂:“让你少放点辣椒,你当是喂猪呢!”阿橦嘿嘿笑着,碗筷碰得叮当响。
顾白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他摸了摸袖口那块补丁,针脚扎手,却莫名让人安心。
馄饨摊前,阿橦正跟一只碗较劲。
她想把七个空碗叠成宝塔,叠到第六个的时候,王婆一擀面杖敲过来:“作死啊!那碗是青花瓷,摔了扣你十碗馄饨钱!”
阿橦缩缩脖子,把碗轻轻放下,转而拿起一块馄饨皮。
她今天想捏只兔子,可捏出来的耳朵一长一短,身子还扁扁的,像被踩了一脚。
“婆婆,你看像不像我?”她举起面皮兔子。
王婆瞥了一眼:“像,都圆滚滚的,看着就馋。”
阿橦也不恼,笑嘻嘻地把面皮兔子塞进嘴里。
面皮没味儿,她嚼得认真,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
小臂搁在桌沿,木纹在夕阳下泛着浅浅的光,她自己没注意,只盯着街角发呆。
刚才有个穿灰衣的哥哥坐在那儿,她想递碗汤,结果人家没理她,自己走了。
“盲眼哥哥,真高冷啊。”她嘟囔着,顺手又拿起一块皮,这次捏了只小乌龟。
可捏着捏着,又捏成了包子形状。
王婆在旁边叹气:“丫头,你这手,是跟面皮有仇啊。”
阿橦嘿嘿一笑,把“包子”塞进嘴里。
面皮软塌塌的,粘在牙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没舔掉。
江晚路过馄饨摊时,一块馄饨皮弹到了她脚边。
她低头,看见一只捏扁了的面皮兔子,耳朵断了一只。
抬头,阿橦正冲她眨眼睛,手里举着那只“包子”:“这个给你!像你,背挺得直!”
江晚没说话,弯腰捡起那块面皮兔子。
面皮软塌塌的,沾了点灰,她指尖捏着,没扔,也没吃。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袖口里,那枚缠着铜钱的红绳穗子在她指尖绕了一下。
她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事赶着去做,又像是单纯不想多待。
走到城隍庙偏殿,她靠在墙角,把铜钱从红绳里解出来,放在掌心。
夕阳从破窗漏进来,照在那道小字上。
“灼”。
她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个字。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枚旧铜钱,边缘磨得发亮,带着点温度。
她想起今天当铺掌柜的眼神,像看一块破铁。
想起阿橦举着面皮包子的手,沾着面粉,笑得没心没肺。
想起顾白坐在台阶上,袖口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她没扔,重新缠回红绳,塞进贴身的荷包。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山影朦胧。
晚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馄饨的香气和草木的潮气。
她握紧剑柄,指节微微用力,又慢慢松开。
今天不想去后山了。
灵兽毛可以明天再捡,剑穗……剑穗今天系得很紧,不会散。
她闭上眼,听见风从巷口吹过,吹得破窗纸哗啦响。
其实,也不是不想去。
只是觉得……今天这样,也挺好。
沈灼蹲在巷口的墙根下,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他左手腕的布条松着,暗红的痕在阴影里看不真实。
他没去管它,只从怀里摸出半块硬烧饼,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慢慢抿化。
烧饼渣掉在衣襟上,他懒得拍,只低头看着。
街对面,顾白起身,拄着盲杖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袖口那块补丁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但沈灼知道,那是阿橦缝的。
馄饨摊前,阿橦在帮王婆收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小臂上的木纹被面粉盖住了,一点也看不见。
巷子里,江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轻得像一阵风。2
看得好爽,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