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远方的信

四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安小薇收到了一封邮件。

周三的时候，李枫照例去图书馆等她。但是安小薇来得比较晚，在进到图书馆的时候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不美观。她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拿书，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发呆。

李枫把一张纸条递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安小薇低下头看了看纸条，拿过笔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妈让我暑假去英国。剑桥的暑校为期三个月。”

李枫看到这一行字之后，手中的笔也就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看着安小薇，安小薇咬着下唇，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迷茫。

“要去吗？”他把纸条递过去。

安小薇看了很久之后写道：“我不知道。”再写：“我妈说这个机会很难得，对以后申请研究生有帮助。”再写：“我爸也同意我去。”

她没有写“我想去”也没有写“我不想去”。李枫看这些字的时候，感觉每个字都好像是投进自己平静的心湖里的一颗小石头。

“那你去吧。”他写。

安小薇看到这三个字之后，就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站起来拿着书包走出去。李枫一呆，就跟着出去了。

图书馆外的梧桐树上满是绿油油的叶子，安小薇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李枫快走几步追上她之后就拉住了她的手臂。

“安小薇。”

她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

“你在生气。”

“没有。”她的声音有些闷。

“有的。”李枫走到她的身边，看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只会说真话，但是说实话有时候也会让人很难过。

“李枫为什么没有挽留我呢？”安小薇终于抬起了头，眼泪汪汪的说，“我妈让我去英国，你连一句‘别去’都不说。直接就说‘那你去吧’。你觉得我去不去都无所谓吗？”

李枫呆住了。看着安小薇，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咬着嘴唇的样子，心里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枫沉默了一会儿。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穿过树叶照射到安小薇的脸颊上，一块一块的。他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手指动作很笨拙。

“我觉得，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吧。剑桥是很好的学校，暑校也是很好的机会。不能因为我不舍得而让你不去。”

安小薇看着他，眼泪又落下来了。

“但是你没有问我。”她说，“你都没有问我愿意不愿意去，也没有问我去了之后会不会想念我，更没有问我三个月的时间长不长。”

李枫把她带到梧桐树下的长椅旁，按着她让她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看地上的光影。

“那我现在问。”他说，“安小薇，你要不要去呢？”

安小薇沉默了好久。长椅旁的梧桐树上落叶纷飞，有的落在她的肩头，有的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把一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想去。”她说，“可我更不想离开你。”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远处有学生走过，自行车铃声响起，食堂里飘出的食物香味。长椅上两个人好像被什么隔开了，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三个月而已。”李枫说，“很快的。”

“三个月的时间很长。”安小薇低下头说道，“你外婆家的柿子树都已经开始结果实了。”

“等你回来，正好赶上摘柿子。”

“你每天给我发照片。”

“行。”

“你每天给我发信息。”

“行。”

“你每周给我写一封信。手写的，不是电子邮件。”

李枫望着她，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她已经决定好了。他点点头：“好。手写的。”

安小薇将手中的梧桐叶夹到手机壳中之后站起身来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尘。转身对李枫说道，忽然踮起脚来飞快地在李枫的嘴角碰了一下。

“这是定钱。”她说，“三个月后回来还。”

李枫摸了摸嘴角，笑了。他牵着安小薇的手一起走。梧桐树头顶上发出声音，好像是梧桐树在说话。

“李枫。”

“嗯。”

“你会想我吗？”

“会啊。”

“每天？”

“每天。”

“每时每刻？”

“安小薇，你够了。”

安小薇笑的时候，就拉着他的手一起摇晃。到了图书馆门口后，她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见一面？”

“什么？”

“去我家。见一见我的父母。告诉他们，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李枫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认真的光。他想起了外婆说过的话，想起在岩头柿子树下她说“我想试试”。他握着她的手说：“好的。你来定时间。”

五月初的时候，安小薇把李枫的事情告诉了家里。她的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之后才说：“带回去看看吧。”

周末的时候，李枫跟着安小薇一起去杭城。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还拿着给安小薇父母买的东西。两盒永嘉特产，一罐外婆做的柿饼，一条两个月来他省下的生活费买的丝巾都送给安小薇的母亲。

安小薇住的地方是杭城的一个老小区，住在六楼，并且没有电梯。李枫爬上去的时候手心都是汗。安小薇走在前面，回过头来对他说：“不要紧张。我妈就是话多，我爸不说话。”

门打开之后。安小薇的妈妈站在门口，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一件简单的居家服，看了李枫一眼：“进来吧。”

安小薇的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戴着一副眼镜在看报纸。见到李枫进来之后就站起身来点头示意了一下之后又坐回去了。李枫将礼物放在茶几上鞠躬说：“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李枫。”

安小薇的妈妈倒了一杯茶之后就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李枫坐在沙发上面，背挺得很直。安小薇坐在他的旁边，在沙发垫子上把手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指。

“李枫是吧？”安小薇的妈妈说，“小薇说你是永嘉人，你的父母是什么职业？”

“我妈在永嘉的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我爸……”李枫顿了顿，“我爸妈很早就分开了，我是我妈带大的。”

安小薇的妈妈没有开口。客厅里静悄悄的。安小薇爸爸翻过一页报纸之后，眼镜后面的目光从报纸上面扫了一下李枫。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妈妈又问道。

“我想考研。古代文学方向。”李枫说，“然后当老师。”

“当老师？”安小薇的妈妈笑着说道，“老师的收入不高。”

“够生活就行。”李枫说。

安小薇在一旁说道：“妈妈，李枫的学习特别好。他专业课成绩一直都在前几名。”

“我没问你。”妈妈看了她一眼。

安小薇缩了缩脖子，但是手还是藏在沙发垫子下面紧紧抓着李枫的手。李枫感觉到她的手心也出汗了。他不再那么紧张了。知道安小薇在为他紧张，心里感到很温暖。

“阿姨，”李枫看着安小薇的母亲认真的说，“我家境一般，给不了小薇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是会好好对待她。我认准的事，认准的人，不会变。”

安小薇的妈妈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客厅里很静，可以听到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安小薇的爸爸说：“你来说句话。”

安小薇的父亲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看着李枫问道：“会下棋吗？”

“有点。”

“陪我下一盘。”

李枫在安小薇家阳台上和她爸爸下了一盘象棋。四十分钟后，李枫输了。安小薇的父亲收好棋子之后说道：“棋品不错。不骄不躁的。”

李枫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他的褒奖。安小薇在厨房帮着妈妈做饭，不时地探出头来看看。她妈妈一边切菜一边说：“这孩子看着挺老实的。”

“本来就老实。”安小薇说。

“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

“妈。”安小薇停下手里的事情，说，“他对我很好。”

她妈妈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再继续。

晚饭吃得还行。安小薇的妈妈准备了五菜一汤，味道很好。李枫吃掉了两碗饭，安小薇爸爸给李枫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吃完饭后，安小薇就带着李枫下楼了。

楼道里面比较昏暗，声控灯时亮时不亮的。安小薇牵着他的手下了楼。五月的夜晚很暖和，在小区里可以见到遛狗的人，骑自行车的小孩。安小薇站在楼道口处望着楼上。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被我爸妈吓跑。”

李枫笑着说：“你爸爸挺有意思的。下棋的时候故意让了我一个车。”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第一步走错了，他明明可以吃我的马，但是没吃。”

安小薇笑呵呵地说：“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李枫看着她，五月的晚风带着槐花的香气吹来。安小薇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手把头发撩到一边。他忽然说：“安小薇。”

“嗯。”

“你去英国的事，去吧。”

安小薇看着他。

“三个月时间不长。”李枫说，“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每周都会给你写信，每天都想着你。你那边好好学习，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安小薇眼含泪光。她点头道：“你保证。”

“我保证。”

她扑进他的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李枫抱着她，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闻到家里饭菜的油烟味，也闻到了五月夜晚的花香。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然后闭上眼睛。

李枫。

“嗯。”

“我会想你。”

“我知道的。”

“你也要想我。”

“每天都想啊。”

安小薇在他怀里闷声笑了。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说道：“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安小薇转身回到楼上。到了二楼拐角的地方之后，她就趴在楼梯间的窗户上往下看。李枫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见她，挥了挥手。安小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上楼。

李枫站在楼下的地方看楼上窗户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六楼安小薇的房间里面，灯已经打开了。她在窗前把窗户打开之后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李枫也挥了挥手之后就转身走了。

出了小区之后就收到了安小薇发来的消息：“我妈妈说你这个人很好。”

李枫回：“你爸呢？”

“我爸说，下次来还下棋，让你一个车。”

李枫笑了一下。收好手机之后就走在杭城的夜晚里。一盏又一盏的路灯渐渐亮起来，梧桐树在头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想起安小薇第一次问他“你也是一个人”，想起她说他像一棵树。他那时候以为校园生活就是读书、考试、毕业。但是现在他知道，在校园生活中还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说要去种柿子树，在去英国之前先去看望她的父母。

他拿出手机给安小薇发了一条信息：“你妈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过了几秒回复就来了：“那是我爸爸做的。”

李枫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走在路灯下，人的影子就会被拉得很长。身后是安小薇的家，前面是回永嘉的路。不管走多远，有一条线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三个月。很快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