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夏天的缺口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安小薇就要飞伦敦了。李枫提前一天从永嘉坐高铁到杭城，安小薇的爸妈请他吃了顿饭。这次她妈妈的态度温和了许多，给他夹了两次菜，还问了他考研准备得怎么样。她爸爸照例和他下了一盘棋，这次没让车，李枫还是输了。

吃完饭之后，安小薇就陪着他在楼下走。两人走在小区里，夏夜很闷热，蝉鸣不停。安小薇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留着披肩的发型，在路灯下散发出微微的光芒。

“明天几点的飞机？”李枫问。

“下午两点。我妈说要提前三个小时到机场。”

“那我上午去见你。”

“不用。”安小薇摇摇头，“你来了我又要哭。我不想在机场哭，太丢人了。”

李枫看着她，她抿着嘴，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他没有再坚持，只是伸手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安小薇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小声说：“李枫，你要给我写信。”

“嗯。”

“每周一封。”

“嗯。”

“不许偷懒。”

“不会。”

安小薇抬起头来，路灯把光照射到她的脸上，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她用手背随便擦了擦，勉强笑了一下：“好了。你回去吧。明天不要来送我，真的。我怕我走了你一个人站在机场太可怜了。”

李枫想说些什么，但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你自己注意一下。”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都要发。”

“李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李枫笑着伸手将她的泪痕擦去，看了她很久，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印在心里一样。然后他说：“那我走了。”

转身的时候，安小薇叫住了他：“李枫。”

“嗯？”

“你蹲下来。”

李枫弯下腰，安小薇踮起脚来，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像是夏天的雨滴。她亲完之后就跑了，在单元门口又回头对他挥手，之后就消失在楼道里了。

李枫站在路灯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站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下午两点的时候，安小薇的飞机就起飞了。李枫没有去机场，在永嘉到岩头的中巴车上坐着。窗外是夏天的田野，稻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并且有些已经开始抽穗了。他靠在窗户边看天空中划过的一道白线，心想那可能是安小薇坐的飞机。也有可能不是这样的。但是他一直看着，看了很长时间。

到了外婆家以后，外婆坐在柿子树下择菜。柿子树上已经有了青涩的小果实，一颗接一颗地挂在枝头，很硬。外婆见到他之后就问：“女同学走了吗？”

“嗯，今天走的。”

外婆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走到厨房里去了：“外婆给你做麦饼。”

那天晚上，李枫坐在院子的柿子树下打开安小薇送他的本子。临走的时候她把本子塞给他，让他用来写信。本子是浅蓝色的，封面上画了一棵手绘的柿子树，是她自己画的。扉页上写着：“给树先生。每周一封。不许偷懒。”

李枫拿起了笔来写第一封信。

“安小薇，今天下午你的飞机应该飞过永嘉上空了。我没有抬头看，因为我在中巴车上，窗外的稻子绿得发亮。外婆家的柿子树上结出了许多青色的小柿子，要等到十月的时候才能吃。外婆问起你的时候，我说你是去英国了。她说那你要给她留一些柿饼，等她回来吃。我说好。你在那边好好吃饭，不能只吃面包。英国的饭不好吃的话就自己学着做。我查了，剑桥附近有中国超市。你带的那包龙井茶记得喝，别舍不得。我在家等你回来。李枫。”

将信折叠起来放入信封中，并且贴上邮票。查过之后才知道寄往英国的航空信需要贴六元的邮票。安小薇的地址写在信封上，是他从她的书桌上悄悄抄下来的。她问他记这个干什么，他说怕她去了那边找不到路。其实就是想要记住。

第二天早晨，李枫骑上外婆家那辆旧自行车来到岩头镇邮局。把信投进邮筒之后，看到邮筒上剥落的绿漆，觉得这个动作很古朴，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人才会做的一样。但是他自己觉得挺好的。有些事情不能很快完成。

从邮局出来之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安小薇发来的照片。照片中可以看到飞机舷窗边坐着一个人，窗外是一片白云。她比了个剪刀手，笑得非常开心。配文是：“到了。伦敦在下雨。不过云上面是晴天。”

李枫回复了四个字：“安全到了就好。”

安小薇又发了一条消息：“你猜我在飞机上想什么了？”

“想什么？”

“想你的麦饼。外婆做的那个，我还没吃够。”

李枫看着屏幕，嘴角上扬。把手机放入口袋里之后就骑上自行车回家了。夏天的风迎面吹来，热乎乎的，但是他的心里却是十分舒畅。安小薇来了之后，她所处的世界变大了，他所处的世界也随之变大了。这样很好。

之后的日子，李枫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往常的节奏当中。早上起来跑步，吃早饭，去图书馆。他正在准备考研，古代文学的参考书有十几本，每天只看一点，并做笔记。周三下午他还是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虽然安小薇没有来，但是他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看一本书的时候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空椅子，然后再低下头继续看书。

安小薇发消息的时间很不固定。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她拍摄的照片有剑桥的康河，学院的回廊，图书馆的尖顶，还有食堂里的炸鱼薯条。她说今天的老师讲课很有趣，班上有一个日本女生问她关于汉字的问题，她认识了一个来自深圳的女孩，两个人在宿舍里煮泡面。她发语音的时候，背景中英式英语的声音很嘈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说自己今天走了很多路，脚都磨破了。

李枫每一条都会回复。虽然回复的数量不多，但是她能看出他一直在。她说很累的时候，他就说“那你就早点睡觉吧”。她说今天吃到了很好吃的冰淇淋，他就回“什么味道的”。她说想我了，他就回“我也是”。如果他回复得慢了，她就会发一个生气的表情，然后他就拍下自己正在做笔记的桌面发给她，并且说，“我在看书。”于是她就不生气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李枫收到了安小薇从剑桥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封上贴有英国邮票，并且盖有国外邮戳。他拿着信坐在宿舍里好一阵子之后才慢慢打开来看。明信片的正面是剑桥国王学院礼拜堂的照片。背面是安小薇写的，字迹很密：

“李枫，今天我去康河边上走走。徐志摩写的《再别康桥》里的‘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在桥上读了一遍，旁边的外国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神经病。但是我认为他并不懂。你不在这里，桥再好看也就是桥。有你在的话，桥才叫康桥。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就是吃东西不太习惯。昨天我自己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虽然西红柿是罐头里的，鸡蛋煎糊了，但是我觉得比食堂里的炸鱼好吃一百倍。你最近怎么样？考研的书看得怎么样？外婆的柿子树结果了吗？替我吃一个青柿子，虽然肯定很涩，但是我想尝尝。安小薇。”

李枫把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接着他拿出了信纸写了第二封回信。正在写的时候，手机就亮了，是安小薇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接起来之后，屏幕上面就是她的脸了，距离很近，镜头也跟着晃动。

“李枫！”她的声音非常兴奋，背景是夜晚的街道，有路灯和古色古香的建筑，“你看，这是剑桥的晚上。我刚刚从图书馆出来，这条街特别好看。我特意找了一个有光的地方给你打。”

李枫看着屏幕里的人，穿了一件白色T恤，扎了一个丸子头，脸上带着笑容。尽管相隔八千公里，但是她依然是安小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用手比划。

“你那边几点了？”他问。

“晚上十一点。你呢？”

“早上六点左右。”

“你起这么早了？”

“习惯了。”

安小薇把镜头转了转，让他看看剑桥的街道。古老的石头墙，昏黄的路灯，远处还能看到河水的倒影。转过镜头之后又对着自己笑了一下：“美吧？等你来了我带你看。”

“行。”

“你说了啊。以后带你来。”

“嗯，我说的。”

安小薇又笑了一下，然后认真的对李枫说道：“李枫，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

李枫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问道：“是谁？”

“一个中国留学生，读博士的。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有。他说那没关系，他可以等。”安小薇看着镜头里李枫的表情之后突然笑了起来，“你不要那种表情！我拒绝他了！我说我男朋友在永嘉，等我回去要带他看柿子树的。”

李枫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是嘴上说：“谁有那样的表情。”

“你就有。”安小薇笑了一会之后就不再笑了，看着镜头里的人说，“李枫，我想你了。”

李枫看着屏幕上的她，见到她的目光里面映射出剑桥的灯光。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宿舍门被推开了，周明探进头来：“李枫，去吃早饭——哟，视频呢？安小薇？”

李枫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铺上，周明笑着离开。拿起手机之后，安小薇那边就笑得直不起腰：“周明还是那么回事？”

“嗯。还是那样。”

“替我跟他说，下次回去请他吃剑桥的巧克力。”

“嗯。”

视频结束之后，李枫就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夏天的早晨来得早，梧桐树上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他想起安小薇站在剑桥街头笑得非常开心的样子，可她眼睛里有一种他所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想念。他也有。

他打开笔记本继续写第二封信。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宿舍楼里也渐渐地热闹了起来。李枫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在信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棵小柿子树。树干是歪的，果实画得太大，几乎要把树枝压断了。他看了看，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他没有改。他想让安小薇看到那棵难看的柿子树，笑话他，然后再夸他。

把信折叠好之后放进信封里。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柿子树由青变红需要两个月。他从夏天等到秋天，一直在等安小薇回来。等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站在出站口，冲他挥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