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外婆的院子

四月，永嘉的春天彻底来了。梧桐树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哗地响。安小薇说那是梧桐树在说话，李枫问它说什么，安小薇歪着头想了想，说：“它说春天好。”

清明节的时候，李枫要去岩头看外婆。安小薇在图书馆收拾书包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转悠，想要说又说不出话来。

“你想说什么？”李枫把书塞进书包。

安小薇停了下来，看着他，犹豫了好久之后才问道：“你外婆……她会喜欢我吗？”

李枫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他想起寒假的时候外婆说的那句“女同学”，想起外婆往锅里多加的那个麦饼，想起外婆让他带的柿饼。他伸手把安小薇拉过来，替她系好领口的扣子：“她早就想见你了。”

安小薇的脸一下子变得很明亮：“是真的吗？”

“真的。上次我回去，她每天都要问一遍，‘你那个同学什么时候来’。”

安小薇捂着脸小声说：“完了完了，我没有准备。要买点东西吗？外婆喜欢什么？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比较好？会觉得我太瘦吗？会觉得我话多吗？会不会……”

“安小薇。”李枫打断了她的话。

“嗯？”

“你只要去就行。你就是你。”

安小薇看着他，慢慢地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点了点头说：“好。我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坐上了开往岩头的中巴车。安小薇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毛衣，把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李枫问她里面装了什么，她不肯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中巴车行驶在乡间公路上，安小薇坐在窗户旁边看外面的田野。四月的乡村和冬天很不一样，田里灌了水，亮晶晶的，仿佛一面面镜子。有农民正在插秧，弯着腰一排排往后退。远山苍翠欲滴，近溪流水丰沛，路边野花盛开。

“李枫，你小时候也插过秧吗？”

“插过，每年五一，外婆都会种一季稻，我负责递秧苗给她，有时候还会下田帮着插，蚂蟥咬在腿上，拔都拔不下来。”

安小薇缩了缩脖子说道：“我最怕的就是蚂蟥了。”

“你别下田。”

“可我想试试。”安小薇认真的说，“你外婆能干的活，我也想试试。”

李枫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认为安小薇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插秧是苦力活，腰要一直弯着，腿泡在水里，蚂蟥、蚊虫等都会往腿上爬。她说“我想试试”的时候眼睛很亮，好像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中巴车在岩头站停了下来。安小薇跳下车来，在路边深呼吸了一口气：“好香。”

“什么味道？”

“不知道。”她闭上眼睛又闻了闻，“就是香的。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花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那是柴火味。外婆肯定又在灶里烧水了。”

两个人走在石头铺成的山路上。春天的时候，石板路两旁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踩上去很柔软。柿子树新发的叶子是嫩黄色的，非常油亮。安小薇一边走一边看，时而伸手触摸路边的野花，时而停下聆听鸟鸣。走到山腰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山脚下有一座由石头砌成的院子，里面有一座老屋。屋顶的青瓦上长满了瓦松，绿油油的有点发红，胖嘟嘟的。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新发了嫩叶，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翠绿色。院门开着，一位白发老太太坐在柿子树旁的竹椅上择菜。旁边有一个竹筛子，上面放着刚采摘下来的香椿。

安小薇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李枫说：“走吧。”

李枫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下坡。

“外婆！”李枫喊了一声。

老太太抬眼看了一会儿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舒畅。放下了手中的菜，支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李枫赶紧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外婆，这就是安小薇。”

安小薇站起身来鞠躬说：“外婆好。我叫安小薇。”

老太太从头到脚都看上了她，笑得十分开心：“好，好。长得真俊。”她拉住安小薇的手拍了拍说，“李枫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还担心他会找不到对象。没想到找到这么俊的一个姑娘。”

安小薇的脸都红透了。李枫咳嗽了一声说：“外婆，他是我的同学。”

“知道知道，同学。”外婆笑得更开心了，拉着安小薇往院子里走，“快进来吧，外婆做了麦饼，还热着呢。”

安小薇被外婆牵着进了院子。将手中的帆布包放到竹椅上之后，又从里面取出了许多东西：一盒杭州的桂花糕、一包龙井茶、一条给外婆买的羊毛围巾以及自己腌制的糖桂花罐。

“外婆，这是我自己做的。”安小薇将糖桂花端到外婆面前说，“不知道好不好吃，您尝一尝。”

外婆打开罐子闻了闻，眼睛放光地说：“好香。你这孩子手真巧。”她拉着安小薇在竹椅上坐下之后，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李枫对我说，你也是岩头人？”

“嗯，我小时候在下岙村长大，后来才搬走的。”

“下岙村？”外婆想了想说，“村口有棵大樟树那个？”

“对的。”安小薇使劲地点了点头。

“那棵樟树有一百年了。我年轻的时候去下岙村赶集，总是在那棵树下歇脚。”外婆感叹了一声，“现在还在吗？”

“有的。”安小薇说，“我奶奶家就在那棵树旁边。”

外婆又拍了拍她的手，但是没有再说话。转而走进厨房端出麦饼、咸菜、粥，摆了一桌子。安小薇想要帮忙，但是被外婆按回了竹椅上：“你是客人，坐着。”

“外婆，我不是客人。”

外婆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然后看着李枫说：“这孩子很会说话。”

吃完饭后，李枫带着安小薇在村里转了一圈。他们参观了外婆的菜园、后山的竹林以及山涧溪流。最后李枫带她来到村子后面的一块空地上，指着前面说：“这里以前是外公的果园。后来外公去世了，果树也衰老了，所以就荒废了。”

安小薇望着空旷的土地，杂草丛生，几棵老树歪斜着生长着，树上还挂着去年干枯的橘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李枫，我们还是把它们重新种植了吧。”

“种啥？”

“种柿子树。”安小薇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不是说外婆最喜欢柿子树吗？我们要种一片柿子林。春天看花，秋天摘果，冬天晒柿饼。等外婆明年春天再来，就能看见满山的柿子花了。”

李枫看着她，发现她的目光里面有一种令他觉得温暖的东西。想起安小薇说过要修缮奶奶的老屋，也想起她说过要栽种新的柿子树，还有她说“我们也在一起长”。安小薇这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心里却有一团火。这团火并不大，但是烧得很持久，很认真。

“好。”他说，“种。”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向邻居借了锄头、铲子，在空地上挖坑。李枫负责挖坑，安小薇则把坑里的石头捡出来。春天的土壤比较松软湿润，所以挖起来并不困难。挖了七八个坑之后，安小薇的手上就起了水泡。她没吭声，继续捡石头。李枫看到后就停了下来，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掰开了。

“别弄。”

“没事，一个小水泡而已。”

李枫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手帕给她的手包起来：“你休息吧，我来做。”

安小薇坐在田埂上看着李枫一个人挖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的影子已经很长了。他穿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但是他仍然一下一下地挖掘，并没有停下来。安小薇想起他第一次在银杏树下说自己像一棵树。她现在觉得，他确实像一棵树。可他不只是安静，他还有根。无论风吹到哪里，他的根都扎在土里，扎在岩头，扎在外婆身边，扎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地方。

外婆从院子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凉茶。走到田埂上给安小薇递了一碗水，又对李枫说：“阿枫，休息会儿，喝点水。”

李枫停了下来，接过茶杯。外婆看了下新挖的坑，又看了看安小薇包着手帕的样子，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坐在安小薇身边看远处的山。

“姑娘。”

“嗯，外婆。”

“李枫这孩子，命苦。”外婆轻声说，“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妈一个人把他养大。他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可是因为太懂事，什么话都往心里藏，我这个当外婆的，有时候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安小薇静静的听着。

“可自从认识了你，这孩子就变了。”外婆转过头来看着她，“他寒假回来以后坐在柿子树下雕刻木头，一坐就是一整天。我问他刻的是什么，他说是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我问他那个人是谁，他不肯说。可我看他笑的样子，就知道了。”

安小薇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手帕的手。

“姑娘，外婆对你说这些，并不是要给你增加压力。”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说，“外婆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孩子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就不会改变。认定了一个人也是一样的。”

安小薇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湿润了。看见外婆满脸皱纹的时候，她就想起自己的奶奶。点点头说：“外婆，我明白了。”

傍晚的时候，李枫和安小薇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落日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也成了剪影，炊烟袅袅升起于村庄之中。外婆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以及灶火发出的暖光也传了出来。

安小薇依偎在李枫的怀里，眼睛闭着。闻到柿子树新叶的气息、外婆厨房飘出的食物香味以及李枫身上泥土与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使她感到很安心。

“李枫。”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知道。”

“以后我们每年春天来种树好不好？”

“行。”

“等这片柿子林长大了，我们就坐在树底下，看夕阳。就像现在这样。”

李枫低下头来看着她。夕阳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外婆在屋子里说要吃饭。两个人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一起走进了房间。安小薇走在最前面，李枫跟着她的后面。他看见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毛衣，辫子上系着一条发带，踩在石板路上。他认为今天是这几年以来外婆最开心的一天。

而他大概也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