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春天的信息

寒假结束的前一天，李枫就从岩头返回学校。他在外婆家住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每天帮着外婆劈柴、扫院子、晒柿饼，空闲的时候就坐在柿子树下看书。外婆做了三罐麦饼让他带回去给学校吃，并且还准备了一袋柿饼，特别嘱咐说：“这袋柿饼要送给那位女同学，告诉那位女同学明年自己来的时候让外婆给她做新鲜的。”

李枫手里拿着一袋柿饼，坐上了去往永嘉的中巴车。窗外的田野还是灰白色的，但是仔细看的话，在某些地方已经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了。柳树上长出了新芽，溪边的芦苇丛中还有几只野鸭在玩耍。冬天还没有结束，但是春天已经来临了。

安小薇的高铁下午的时候就到了。李枫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车站，在出站口处等候。他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外婆送来的柿饼。出站口人来人往的，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不断地从这里走出来。踮起脚往通道里看，看了一会儿之后终于看到一个红色的人影。

安小薇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拖着箱子，背着帆布包，跑出来的时候差一点就撞到了一个人。见到李枫之后，她的眼睛就亮了，于是就拉着箱子小跑过来。

“李枫！”她站在他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等了多久？”

“刚到。”

“骗人。”安小薇看着他手里拿的袋子，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外婆做的柿饼。她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安小薇接过了袋子之后打开闻了闻，眼睛笑得弯弯的：“好香。你替我谢谢外婆。”

“她说让你明年自己去，她给你做新鲜的。”

安小薇愣了一下之后，脸就红了。她把袋子系好之后小声说道：“那你呢？你回来这么久了，有没有想过我？”

李枫望着她。候车厅里面很嘈杂，广播正在播报站名，人来人往，但是他认为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接过安小薇肩上的帆布包背到自己的肩膀上之后就说：“想。”

安小薇抬眼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不再说什么了，把空着的手放进李枫的手里。她的手很冰凉，李枫握着她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两个人手拉着手从车站出来之后就一起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车里面人很多，没有座位。李枫一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保护着安小薇，把安小薇围在自己和座椅之间。安小薇挨着他，抬眼看着他，忽然说：“你变黑了。”

“天天在外婆家劈柴。”

“怪不得。”安小薇用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说，“结实多了。以后回岩头的时候可以帮我奶奶劈柴。”

李枫低下头来看着她：“你奶奶家的院子，阿婆还在打理吗？”

“嗯。寒假的时候我给阿婆打过电话，她说柿子树又长高了，今年秋天结的果子特别多。”安小薇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她还说，你是个好孩子。”

李枫没有开口，但是握住了安小薇的手。

回到学校之后，梧桐树依然是光秃秃的，但是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黄澄澄的一丛又一丛地向下垂着。安小薇见到花就很高兴，于是拉着李枫绕道去看。蹲下身来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之后再给李枫看：“好看不？”

“好看。”

“我说花。”

“我也说花。”

安小薇瞪了他一眼，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收好手机之后拍掉手上的灰尘，然后对李枫说：“新学期你准备做些什么呢？”

“好好学习。”

“还有？”

“陪你。”

安小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二月末的风依然很冷，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说道：“李枫，我想做一件事情。”

“什么？”

“我想给岩头奶奶修缮老屋。”安小薇的声音很小，但是语气很坚定，“阿婆年纪大了，不能一直让她打理。我想把院子收拾干净，补好屋顶，再种几棵柿子树。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回去住几天。”

李枫看着她，发现她的眼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找到很重要的东西之后发出的光。

“好。”他说，“我来帮你。”

“你会修屋顶吗？”

“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安小薇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踮起脚来，在李枫的脸上亲了一下。亲完之后就跑掉了，红色的羽绒服在梧桐树下像一团跳动的火。李枫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呆了片刻。接着他就追了上去，两个人在空旷的校园小道上跑来跑去，笑得非常开心，仿佛是两个傻瓜。

开学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图书馆、食堂、操场、银杏林。但是又有些不同。李枫牵着安小薇的手走，安小薇也喜欢依偎在李枫的怀里看书。周三下午的图书馆里，他们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但是纸条越来越少，而对话却越来越多。有时安小薇会把书中的某句话念给李枫听，李枫就会侧过头去认真的听。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三月份的时候梧桐树就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卷成一个小团，就像婴儿握紧的拳头一样。安小薇每天都会停下来观察叶子的变化，因为叶子越来越大。她说：“李枫你看，它们正在生长。”

“嗯。”

“我们也在一起长。”

李枫转过头来看着她。春天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白皙得快要透明了，眼睛里映射出梧桐树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她是在路灯下走过来的，并且问他，“你也是一个人吗？”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因为这句话而发生改变。但是此时他知道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三月的时候，也就是安小薇的生日。李枫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考虑要送什么礼物。他问了周明，周明说送口红，李枫认为不合适。他问了陈默，陈默说送书，李枫觉得太普通了。他问了林琳，林琳说：“你送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送的，她都会很高兴。”

但是李枫并不愿意随便送人。他想了很久之后，就去了一趟岩头。自己一个人坐中巴到岩头住了一晚。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个木头盒子。

安小薇生日那天是周末。李枫请她去图书馆后面的银杏林。春天的银杏树林和冬天大不一样，树枝上长满了嫩绿的小扇子，风吹过来就发出沙沙的声音。安小薇站在最大的银杏树下等李枫。

“闭上眼睛。”李枫说。

安小薇闭上眼睛，伸手去拿。李枫把木盒放在她的手中。

“行了。”

安小薇睁开眼之后看到一个手工制作的小木盒，盒子上面刻着一棵柿子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枚小木雕，形状是一棵柿子树，树上还结了几个果实。雕刻得非常粗糙，可是能看出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这是……”安小薇捧着那个木雕，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颤。

“我去岩头找阿婆要的。”李枫说，“阿婆说你奶奶以前有一把刻刀，后来不知道放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在老屋的抽屉里找到了，又找了块木头，刻了这个。手工艺不好，你别嫌弃。”

安小薇看着那个木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晒柿饼的手，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小薇，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人，可真正能走进你心里的，没几个。”她捧着那个粗糙的木雕，觉得奶奶好像就在身边，在看着她。

“李枫。”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嗯。”

“你以后每年都给我刻一个。”

“刻什么？”

“刻柿子树。刻梧桐树。刻银杏树。刻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刻的。”

李枫看见她哭得非常伤心的时候，就伸手帮她擦去了泪水。刻木雕的时候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一刀一刀地削，削坏了三块木头，手也被划了两道口子。外婆在一旁笑呵呵地说：“阿枫，你是给谁刻的呀？”

他说：“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外婆点点头说：“那么你一定要用心的雕刻。木头是有生命的，你用心去做的话，它就会知道的。”

此时看到安小薇捧着木雕的样子，他认为那块木头是明白的。知道他想说的事情，也知道他想要给予的东西。将安小薇搂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上。

“安小薇。”

“嗯。”

“你是我很重要的那个人。”

安小薇在他怀里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沉地说：“你也一样。”

银杏叶被风吹得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有人在为它鼓掌。春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照射到地面，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两个人站在一起抱了好久。远处操场上有跑步的人，在食堂前排队的也有，在梧桐树下背书的也很多。永嘉师大校园里的所有东西都在生长之中。

而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如春天里的梧桐树一样，刚开始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