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寒假

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永嘉又下了一场雪。李枫出了考场，呼出一口白气，看见安小薇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他。安小薇穿了一件红颜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就像是冬天里一颗红彤彤的小柿子。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你呢？”

古代汉语有两道题不太确定。安小薇皱了下鼻子说，“你记的笔记我已经背过了，但是在考试的时候还是会紧张。”

“没事，能过就行。”李枫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道，“明天回家？”

“嗯。早上八点的高铁。”安小薇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你……什么时候回岩头？”

“后天。先去外婆家住几天，然后再回城里过年。”

安小薇点头同意了。两个人走在平时走过的那条路上，慢慢地往宿舍方向走，梧桐树上积满了雪，树枝被压得弯弯曲曲的，有时还会掉下一块雪来，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之后，安小薇就停下来把东西给了李枫。

“给你。”

李枫接过之后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深蓝色围巾，毛线非常柔软。

“你织的？”

“嗯。织得不好，拆了好几次。”安小薇低头用手在围巾的流苏上搓来搓去，“我室友说，送围巾是表示关心，普通的关心，你别多想。”

李枫将围巾系在脖子上之后，立刻感到一阵暖意从里面散发出来。他低下头闻了闻，有安小薇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很好看。”他说，“我很喜欢。”

安小薇抬起头来，眼睛弯弯的问道：“是这样吗？”

“嗯。”李枫将围巾解开之后仔细叠好放进书包里，“我每天都会戴着它。”

安小薇笑了一下之后就转身往宿舍楼里跑去了。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冲他喊：“到了岩头记得给我发消息！我要看柿子树！”

“知道啦。”

第二天早上李枫就去高铁站把安小薇送走了。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扛着大包小包的务工人员混杂在一起。安小薇站在检票口，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给家里买的永嘉特产。她看了一下时间之后又看了看李枫，然后说道：“我给你发消息你要回。”

“嗯。”

“每天都要回。”

“嗯。”

“不许看了不回。”

“知道了。”

安小薇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检票口已经开放了。她被人群推着向前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李枫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走进通道。她的红色羽绒服在人群里非常显眼，像一颗跳动的火苗，越走越远，最后在转角处看不见了。

李枫在高铁站等了很长时间。候车厅里的广播不断地播放着列车信息，旅客来来往往。他取出围巾之后展开，又叠好，再展开。深蓝色的毛线，针脚不太整齐，在边缘的地方少了一针，还漏出了一个小洞。他想起安小薇说过她拆了好几次，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明和赵磊都已经走了，陈默还在收拾东西。他看了一眼李枫脖子上围着的围巾，推了推眼镜问道：“安小薇织的？”

“你怎么知道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陈默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之后说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向人家正式表白？”

李枫没有开口。他坐在床上，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陈默看了他一会，忽然说：“李枫，你知道吗，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喜欢谁。”陈默把行李箱放到门口，转过身来看着他，“有些人活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才十八，就知道了。”

李枫看着陈默，觉得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祝福，又像是遗憾。可他没有多问。陈默这个人，话少，心事多，不愿意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走了。”陈默把箱子拖出来之后就出了门。

宿舍里只有李枫一个人。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一点一点地把校园覆盖。他拿出手机给安小薇发了一条信息：“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道：“到了。刚到家。我妈做了红烧肉，特别香。你明天几点的车去岩头？”

“早上九点。”

“到了给我发照片。我要看柿子树。”

“行。”

第二天李枫就乘坐中巴前往岩头。永嘉的冬天是灰白色的，山是灰的，水也是灰的，田野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一排排的像哨兵一样站着。可他知道，在这片灰白之下，有绿色的麦苗在悄悄生长，来年的春天也在悄悄地酝酿。

中巴车在岩头站停下来。李枫下了车之后就背起包往山上走去。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两边的柿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是枝头还有几颗没有摘下来的柿子被冻得硬邦邦的，在风中微微摇晃。他走到那个熟悉的院子前，把虚掩的院门推开。

“外婆！”

屋里传来脚步声。外婆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有面粉，看到他就笑：“阿枫来了！快进来，外婆正在做麦饼，你最爱吃的咸菜馅。”

李枫走过来把包放下之后又帮外婆擦手。外婆的头发更加白了，背也更驼了，但是精神很好。她拉住他的手，从上到下地打量：“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吃？”

“好吃，食堂的饭没有外婆做的好吃。”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就是你嘴巴甜。”她转身去厨房拿麦饼，李枫也跟着去了。老屋的厨房还是一样的布局，有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墙上挂着竹筛和箩筐。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烙着麦饼，热气腾腾的。

李枫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麦饼，灶火，外婆的身影。他发给安小薇，并且加上了一行字：“到了。外婆在做麦饼。柿子树在外面，等会儿拍了发你。”

安小薇很快就回了：“好想吃麦饼！替我多吃两个！”

李枫将手机给外婆看：“外婆，我的一个同学说想吃你做的麦饼。”

外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头像之后，笑得意味深长地说：“女同学？”

李枫脸都红了。

外婆没有再问下去，又往锅里放了一个麦饼：“明年再给她带回来，外婆可以给她做。”

那天下午，李枫帮外婆劈了柴，扫了院子，把柿子树上的残枝修剪了一番。外婆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择菜，跟他说村里的事。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新房子盖好了。李枫听着，觉得这些事又近又远。近的是乡音，远的是时间。

傍晚的时候，他给安小薇打了一个电话。那边很嘈杂，安小薇说：“稍等一下，我去接一下。”过了几秒之后，背景就安静了下来。

“我在阳台。”安小薇说，“刚才在陪我妈看电视剧，太吵了。”

“吃过了吗？”

“吃了。我妈做了红烧肉，还有糖醋鱼，还有……”安小薇掰着手指头报菜名，说到一半就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吃？”

“嗯，是啊。”

“李枫！”安小薇在电话那头跺脚。

李枫笑着，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头顶是那棵老柿子树。冬夜的天空很清澈，星星亮得像一颗颗钻石。他仰望着星空，对安小薇说：“安小薇，我家院子里也有柿子。外婆说今年结得特别多，晒了好多柿饼。等你来了，让你吃个够。”

电话那头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之后安小薇就说：“李枫。”

“嗯。”

“我想去。”

“什么？”

“我想去你外婆家。我想看那棵柿子树。我想吃你外婆做的麦饼。”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和你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

李枫拿着手机看着天空中繁星点点。他想起第一次和她说话的那个晚上，在银杏树下，她说他像一棵树。岩头石桥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跨年夜的时候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好”。一帧一帧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非常清楚，仿佛昨天发生的一样。

“好。”他说，“明年。明年我带你来。”

“真的吗？”

“真的。外婆说了，明年带同学回来，她做麦饼。”

安小薇那边笑呵呵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清脆悦耳，像是风铃一样。李枫听了之后觉得这个冬天的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李枫。”

“嗯。”

“这条围巾你要一直戴着。戴到春天，戴到夏天，戴到明年冬天。”

“行。”

“你要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早上一张照片，晚上一张照片。我要看你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好的。”

“你要想我。”

李枫停顿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仰望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外婆在屋里叫他吃饭，灶火的暖光从窗户里照到院子的石板上。他深吸一口气，说：“安小薇。”

“嗯？”

“我每天都在想你。”

电话那头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李枫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之后就听到了安小薇的声音，声音很小很轻，还有点鼻音：“我也一样。”

那天晚上李枫躺在床上，听着外婆在隔壁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狗叫声，屋檐下风声呼啸而过。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点亮。安小薇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在阳台上拍的。远方是城市的灯光，近处是一盆小小的绿植。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晚安，树先生。明年见。”

李枫保存了照片之后，就回复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之后他就闭上眼睛，在岩头的冬夜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安小薇站在柿子树下，笑着朝他招手。她穿了一件红颜色的羽绒服，像一颗熟透的大柿子。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