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跨年夜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时候，永嘉师范大学校园里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情绪。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但是没有人能够静下心来复习。教学楼里的自习室有一半是空着的，图书馆里的座位也很少有人坐，大家都在忙着迎接新年。学校体育馆里举办了一场跨年晚会，各院系都要表演节目。中文系排了一部话剧，安小薇饰演女主角。

李枫是从海报上看到的。食堂门口有一张海报，安小薇的名字排在演员表的第二行之后，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饰 林小满”。李枫看了一会儿海报之后，周明就走过来问：“你要去看吗？我听说明天晚上在体育馆，中文系的节目是第八个。”

“再说吧。”李枫转身离开。

到了晚上七点的时候，他仍然在体育馆的大门口处。人很多，队伍排得非常长。李枫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检票进场。摸了摸口袋之后才想起自己没有买票。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安小薇的室友林琳。

“李枫？你怎么不进去？”

“没票啊。”

林琳从包里拿了一张票塞给他：“安小薇让我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不来的话，就给别人。

李枫接过票之后，票根上有一行小字，是安小薇写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一进到场地里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体育馆布置得很热闹，舞台上有灯光、布景，台下也坐满了观众。李枫坐在角落里看节目一个接一个。唱歌的、跳舞的、表演小品的，台下掌声不断。第八个节目主持人报幕的时候，李枫就坐直了身子。

幕布打开之后，舞台上的景象就是一间具有八十年代特征的教室。黑板、木头桌子、长凳子，在窗户上贴着剪纸。安小薇从侧面幕布后面走出来，穿一件白衬衫，扎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她在讲台上背诵着台词。声音很清脆，并且带有地方口音，把乡村女教师的形象刻画得非常生动。

李枫看着她的时候，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遥远。舞台上安小薇是发光的，所有的安小薇都是发光的。但是他觉得她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她念台词时微微的颤抖声，那是紧张的表现。他知道她很紧张。她说自己害怕人多的地方，害怕站在台上被人看着。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把所有的恐惧都隐藏了起来。

话剧讲述了乡村女教师坚持在山间小学教书的故事。最后一幕的时候，教室里的孩子们已经毕业了，只剩下女老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望着黑板上用粉笔写的字出神。安小薇走到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拿着粉笔低头说了句台词：“都走了啊。”

三个字说出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是李枫听了之后心里一紧。他想到了岩头废弃的院子，想到了安小薇站在柿子树下的人影，想到了她说过“后来奶奶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认为她并不是在演戏，而是在讲述自己发生的事情。离开的、留下的、回不去的都包含在三个字里面。

话剧结束后，观众席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安小薇鞠躬，起身之后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角落里，看到了李枫。她笑了一下，很浅的笑，然后转身下了台。

演出结束后，李枫就在体育馆外面一直等。天气很冷，呼出的气会变成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之后，安小薇才出来。她已经穿上了白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围巾，并且化了浓妆，与平时不同的是妆容更加浓艳一些。

“你来了。”她走到他面前，笑盈盈的。

“嗯。”

“票收到没？”

“好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安小薇说的时候带点得意。

李枫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脸颊上掉落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安小薇愣住了，脸也慢慢变红了。

“你演得很好。”李枫说道。

“真的？”

“真的。就是……最后那句话，你讲得非常好。”

安小薇低下头来踢了踢脚下的石头，说：“那句台词，是我自己改的。原来剧本上写的是‘终于都走了’，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对。应该是‘都走了啊’，带着舍不得，又带着祝福。”

“像你离开岩头的时候？”

安小薇抬起头来看着他。路灯的灯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她眼睛里发出的光也在变亮。

“嗯。”她说，“像离开岩头的时候。”

两个人都静静的没有说话。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体育馆正在进行跨年活动的准备工作。李枫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四十分了。然后他问安小薇：“要去别的地方吗？”

“去哪里？”

“跟我走吧。”

李枫带她来到图书馆后面的银杏树林中。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这里。到了冬天，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雪后枝桠上挂着冰凌，在月光照射之下如同水晶一般。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整片森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小薇站在银杏树下望着冰凌说：“白天这里很美，到了晚上就更美了。”

“嗯。”李枫走到她的身边说，“有时候晚上我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夏天的时候这里很凉快。秋天满地都是金黄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冬天就成这个样子了

“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

安小薇转过头来问他：“那么你今天为什么带我去呢？”

李枫没有开口。远处体育馆那边在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升到空中绽放开来，使天空五彩缤纷。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大，十、九、八……

“安小薇。”

“嗯。”

“明年也一起跨年吧。”

倒计时到零。天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烟花，远远便能听到人们的欢呼声。安小薇站在银杏树旁看着李枫。烟花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但是他的眼睛很亮。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在石凳上坐着的人就是他，那时候他就像一棵安静的小树。当时她不知道这棵树会一直陪伴着她回到岩头，会给她送药送饭，在下雪的时候扶着她走，在跨年夜带她看烟花。

“好。”她说。

也就是一个字。和上次坐石凳子时的感觉差不多。

李枫看见她笑了。笑得不深，但是安小薇觉得这是她见过最美的笑容。她想伸手去触碰他的脸，但是手刚伸出去就又缩了回来。李枫就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冷。”他说。

安小薇并没有挣脱开来。因为他的手很暖和，所以她不愿意放开他的手。两个人牵着手，在银杏树下看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凋谢。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他们的身上。安小薇的红围巾在雪地中非常显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李枫。”

“嗯。”

“你以后每年跨年都陪我看烟花好不好？”

“好。”

“每年下雪的时候，陪我走雪路好不好？”

“行。”

“每年秋天都陪我回岩头看柿子树好不好？”

“行。”

安小薇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她把头挨着李枫的肩膀，闭上眼睛。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想起奶奶曾经说过的话，岩头阿婆说过的话，还有自己在石桥上说过的话。房子还存在，树也存在。现在她也有新的东西了。一个人，一棵树，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烟花放完之后，远处的人群也开始慢慢分散。银杏林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李枫低头看着安小薇靠在他肩上，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他没有动，就这样站着，在雪里，在银杏树下，在新年第一天的凌晨。

他认为如果时间能够停止的话，就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有雪的夜晚，停在她所在的地方。但是他也明白时间是不会停止的。明天太阳照样会升起，梧桐树还是会落叶，春天还是会来临，夏天还是会离去。他们会一起度过许多个跨年之夜，下过许多场雪，走过许多次回岩头的路。但是这一夜，这第一个跨年夜，他将会记很久。

雪还在下。永嘉师大校园里很静，只有雪花落在银杏枝桠上发出轻微的声音，仿佛有谁把梦撒向了天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