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初雪

永嘉在十二月的时候非常寒冷，让人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是深秋时节，一夜北风之后气温就降到零下。李枫把妈妈给他的灰色羽绒服拿出来，穿在身上后觉得挺臃肿的，好像一只大熊。他照了镜子之后觉得挺好笑的，但是出门的时候还是穿上了。

安小薇比他更怕冷。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长款棉服，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两只眼睛。图书馆里的暖气很足，她每次进去都要脱好一会儿。李枫坐在对面看她解围巾、脱外套、摘手套，就像拆一个包裹一样一层层地往下剥。有一次他忍不住问道：“你穿这么多，不累吗？”安小薇瞪了他一眼说：“你管我。”

但是第二天她就感冒了。

这一次比上次要严重得多，烧到三十九度，在校医院挂了两瓶点滴。李枫接到她室友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他举手向老师请了假，然后就一路跑到了校医院。安小薇躺在输液室的病床上，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见到他来了还想笑：“你怎么来了？”

“别说话了。”李枫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了保温杯，“喝点水吧。”

安小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道：“白开水？”

“不然呢，你要喝奶茶吗？”

“我想喝热的蜂蜜柚子茶。”安小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李枫不理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保温袋，打开之后是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安小薇眼睛放光地说：“你买的是吧？”

“食堂买的。”李枫把粥递给她，“趁热吃。”

安小薇接过粥，低头吃了两口之后就停了下来。李枫看见她的眼眶变红了。

“怎么了？烫着了？”

“不是。”安小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就是……就是觉得，你在真好。”

李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是手伸到一半就又缩了回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把粥吃完，看她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完，看她慢慢有了血色。输液室里面十分安静，只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好像钟表在走一样。

那天下午，李枫在校医院陪了她三个小时。等安小薇烧退了之后，他就把人送回宿舍。女生宿舍楼下，安小薇站在门廊里回头看他。路灯已经亮了，雪花也开始飘落，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仿佛撒上了一层糖霜。

“李枫。”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枫愣住了。他看着安小薇站在雪里，奶白色的棉服和雪融在一起，只有围巾是红色的，在雪地里像一团火。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话在心里盘旋了好久，但是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顿了顿之后说道，“你是安小薇。”

安小薇看着他，看了很久。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地上，落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上。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轻，说：“晚安，树先生。”

之后就走进了宿舍楼。

李枫站在雪地里望着她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楼道之中。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他站了很久，直到门廊里的灯都熄灭了才转身走向宿舍。

路面上已经有一层薄雪了。走在上面会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走到大银杏树下时他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看。银杏的枝桠上落满了雪，仿佛开了一树白花。三个月前，安小薇曾经站在这里说她小时候在岩头，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她说秋天的柿子就像灯笼一样，冬天的雪就像棉被一样，春天的柿子花是淡黄色的小花朵，如果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那时他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曾经见过柿子花。外婆家旁边有一棵柿子树，小时候他上树掏鸟窝的时候被外婆用竹竿追了三条巷子。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认为这些事情很琐碎，说起来显得矫情。但是现在他又想说，想把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告诉她，让她更加了解自己。

但是她已经上楼了。

回到宿舍之后，周明趴在窗台上看雪，看见他回来后就挤眉弄眼地问道：“送安小薇回去了？”

“嗯。”

“这么冷的天，你送她回宿舍，自己回来没说些什么？”

李枫脱下羽绒服把上面的雪抖掉之后说道：“说什么？”

周明长叹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李枫李枫，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喜欢就讲出来吧，不讲的话她又怎么能知道呢？”

“她知道。”

周明愣了一下，问道：“她知道？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李枫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但她知道。”

周明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没有再问下去。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下来。校园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梧桐树变成了玉树琼枝，教学楼也戴上了白色的帽子，操场上有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李枫起床之后，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来自安小薇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

“我认为，因为我是安小薇，所以李枫才会对安小薇好。就像因为你是李枫，所以安小薇才会在石凳上坐下来跟你说话。晚安。”

李枫看完这条信息之后，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雪后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在了他的脸上，非常温暖。他收好手机，穿好衣服之后就出去了。

他在食堂门口等到了安小薇。今天她没有穿奶白色的棉服，换上了鹅黄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很好。见到他之后就跑过来，呼出的气变成白茫茫的一团：“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等你吃饭。”

安小薇略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就笑了。笑的时候比雪后初晴的阳光还要明亮。

吃完早饭，他们就一起去图书馆。路上积满了雪，有的地方还结了冰，非常滑。安小薇走在前面，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李枫反应很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点。”他说。

安小薇站稳之后，脸有些红：“谢谢。”

李枫并没有放手。他搀扶着她的手臂，在结冰的路上慢慢地走着。安小薇没有挣脱出去，李枫也没有放开她。路过的同学看了一眼他们之后，安小薇就低下头去，嘴角却向上翘着。

到图书馆门口之后，李枫就松开了手。安小薇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非常明亮。

“李枫。”

“嗯。”

“你的手很暖和。”

李枫望着她跑进图书馆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昨天她问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但是他没有回答。但是他现在好像知道答案了。并不是因为她是安小薇，也不是因为梧桐叶落了的时候树还在。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冬天的雪是暖洋洋的，食堂的粥是甜甜的，图书馆的座位也是满满的，就连结了冰的道路也变得好走了许多。

那天晚上李枫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他很少写日记，但是今天想写。

“十二月的时候，永嘉下起了第一场雪。安小薇感冒好了之后就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她说我的手很温暖。我扶着她走过结冰的路，她没有挣脱开。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开始。但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手不想再放开了。”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把永嘉师大也变成了白色。隔壁床的周明已经睡着了，赵磊在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陈默的台灯依然亮着。

李枫关掉了台灯之后就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发出的声音。很轻，而且非常密集，好像有人在天上撒纸屑一样。他想起安小薇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李枫，所以安小薇才会在石凳上坐下来跟你说话。”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容。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他知道，在这个洁白的世界里，有一个等待自己吃早饭的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