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柿饼与月光

从岩头回来的那个晚上，李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柿饼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安小薇挨着他肩膀的温度也还留在他的肩上。侧过身去就可以看到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中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条白色的痕迹。

周明翻身之后突然问道：“李枫，你是喜欢安小薇吧？”

李枫没有开口。

“别装了。”周明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很闷，“你回来的时候嘴角一直都是翘着的。我跟你认识两个月了，还从来没有见过你笑成这样。”

“睡你的觉。”李枫把枕头扔了出去。

周明接到枕头之后，嘿嘿笑了两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宿舍里很安静，只听见赵磊打呼噜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李枫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安小薇站在石桥上的情景，夕阳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她手里拿着一袋柿饼，脸红彤彤的说，“阿婆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但是阿婆的话被他记在心里了。

星期天。李枫一大早就醒了，在操场跑了五圈之后又去女生宿舍楼附近走了一圈。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想着要不要叫安小薇一起去吃早饭。站了好久之后还是转过身走了。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昨天的感觉太近了，近到他有点害怕。他习惯于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过分依赖某个人，但是安小薇正在一点点地改变这一点。

上午十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安小薇发来的消息是这样的：“柿饼要分给室友吃吗？还是自己留着吃？”

李枫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回：“分吧。阿婆给你那么多东西，你自己吃不完。”

“你呢？”

“我昨天已经吃过了。”

“那是昨天的。那么今天呢？”

李枫看了这句话好久。昨天他把柿饼掰开的时候，安小薇把大的一半给了他。他回：“今天我也想吃。但是不用分给我，你自己留着。”

过了一会，安小薇就发来了一个语音。李枫点进去之后听到她说：“我在食堂给你留了个位子。快过来吧。”背景声音是食堂里嘈杂的环境，碗碟碰撞，人声鼎沸。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有点撒娇的意思，但是又不失理直气壮。

李枫换好鞋子之后就出去了。

食堂里的人很多，安小薇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碗粥，一碟酱菜，两个包子。向他招手的是她，李枫走过来坐下之后发现粥还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安小薇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会收到消息后就过来。不来的话，我就自己吃两碗粥。”

李枫低头喝粥，并没有说什么。粥是白粥，没有什么味道，但是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喝。安小薇坐在对面对着包子小口小口的咬着，不时地看看他，然后再低头继续吃。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吃完饭之后，安小薇说要去图书馆。李枫说好。走在梧桐树下的两个人中，安小薇突然说：“昨天回来的时候，在车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啊？”

“梦到奶奶了。”安小薇说，“她在院子里晒柿饼，见到我就笑，说小薇回来。我去抱她的时候，只抓到了空气。之后就醒来了。”

李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靠在你肩膀上。”安小薇脸微微发红，“当时感觉很不好意思，但是又觉得挺安心的。”

李枫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梧桐树叶从他们中间飘落下来，在地上打转。安小薇也停了下来，抬起头来望着他。她的眼睛很明亮，里面映射出树影、阳光。

“安小薇。”他说。

“嗯。”

“以后你想回岩头，我陪你回。”

安小薇一呆，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像梧桐叶落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出去。她点着头说：“好的。”

从那以后，周三下午去图书馆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约定。有时候安小薇会带一些自己做的点心，用保鲜盒装着，推过来让李枫尝。李枫不爱吃甜的，可安小薇做的他都会吃完。有时候李枫会带一些自己抄的笔记，安小薇古代汉语不太好，他就把重点整理出来给她。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看书，偶尔写纸条。

安小薇的纸条上写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次她写道：“你觉得梧桐树会疼吗？每年都要落叶一次。”李枫回答说：“不会。因为叶子掉了之后春天还会重新长出新的来。”安小薇又写道：“那么树木枯萎了怎么办呢？”李枫想了想之后写道：“那就做为柴火烧掉，变成灰烬回到土壤之中。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安小薇看了纸条之后很久都没有写东西。过了一会，她又写了一行字：“李枫，你说话很像一个老头。”

李枫禁不住笑了出来。图书馆里有人抬头看他，他就赶紧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那么你就是老太太了。”

安小薇接过了纸条，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梧桐树上的叶子全部掉落之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但是学校的银杏树却已经变成金黄色，一阵风吹过就会落下很多叶子。安小薇很喜欢银杏树，所以每天中午都会绕道去最大的那棵银杏树旁走一圈。李枫有时陪她，有时不陪。他开始记录下她的课程表，并且知道了她周二下午有体育课，周四上午没有课，周五晚上要到图书馆值班。他也在关注天气预报，如果第二天温度下降的话，就会提前发一条信息：“明天天气比较冷，记得多穿一些衣服。”

安小薇每次收到之后都会回一个笑脸。

十一月份的时候有一次安小薇发过高烧。周三的时候李枫在图书馆等了很久，但是她没有来。发完信息后过了半小时才收到回复：“发烧了，在宿舍里休息。”

李枫把书合上之后就去校医院买了些药，又到食堂要了一碗热粥，然后拿着这些东西往女生宿舍楼走去。宿管阿姨在楼下拦住他说：“男生不能进去。”

“我去给安小薇送药，她现在生病了。”

阿姨看了他两眼，看他老实的样子，就松了口：“你先等等，我去打个电话。”过了一会，安小薇的室友下来拿东西，李枫把药和粥递给对方之后又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柿饼。那是上次从岩头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吃，放在书包里被压得有点扁了。

“这个也给她。”他说。

室友接过东西之后笑着说道：“你是李枫吧？安小薇经常提起你。”

李枫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安小薇来到图书馆。虽然脸色苍白，但是精神好多了。她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保鲜盒推了过来。李枫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柿饼，切成小块摆放得很整齐。

“昨天的柿饼是你留下的吧？”安小薇说，“我能认出来，阿婆家的柿饼和其他的不一样。”

李枫应了一声。

“为什么要留给我呢？”

“你不是感冒了么。甜甜的，吃起来心情好。”

安小薇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过了一阵子之后，她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纸条递给了李枫：“李枫，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遇到？”

李枫看了这几句话之后想了很久。九月的一个晚上，他坐在银杏树下，安小薇走过来问他：“你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吗？”他想起她后来说的“你像一棵树”。他们在十月的时候来到岩头石桥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刚才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是眼睛很明亮。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道：“梧桐叶落的时候，树还在。”

安小薇看了之后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是嘴角却上翘。她把纸条折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中之后再打开书籍阅读。李枫也在低头看自己的书。两个人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银杏树上一片片的银杏叶飘落下来。

那天晚上李枫回到宿舍之后，在书包里发现了一个额外的东西。安小薇留下的纸条，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书包中。上面写着：“谢谢你，树先生。”

李枫将纸条夹到笔记本里之后就把笔记本合上。坐在书桌前听周明和赵磊因为一场游戏而大呼小叫，又听见陈默翻书发出的沙沙声，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美好。

好到有点害怕。

因为他知道，梧桐叶落了还会再长出来，但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想起岩头阿婆说的话，安小薇在车上做的梦，还有她站在石桥上说“房子还在，树还在”。他知道安小薇心里有一块空缺之地，这块空缺之地是十年前离开岩头时留下的，也是奶奶去世时留下的。他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个空缺的地方补上，但是知道要试一试。

窗外的月光又照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条白色的痕迹。李枫躺在床上看这条白线慢慢移动。他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月亮走，我也走。”那时候他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现在才稍微有些体会。

有的人在行走的过程中就已经进入到了你的内心之中。如同明月照进房间、梧桐树叶飘落肩膀、柿子饼的味道留在嘴边一样。你不晓得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是当你察觉到它的存在时，它已经在那里了。

此时隔壁楼的某一间宿舍中，安小薇也在看月亮。她把李枫给她的压扁了的柿饼放在枕头旁边，一直都没有舍得吃掉。想起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被宿管阿姨拦住的样子；想起他让室友带过来的药和粥；想起纸条上写的“梧桐叶落的时候，树还在”。

她打开手机之后找到了李枫的照片。这是一张风景照片，拍摄的是岩头的大樟树。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但是觉得他应该和自己一样，在离开小镇的时候心里都有些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还是删掉。最后发出的是“晚安”两个字。

过了几秒钟之后，李枫就回复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安小薇将手机贴近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她的窗台上，照在窗台上的一盆小绿植上，也照到了枕头边那个被压扁了的柿饼。她想起奶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小薇，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多的人，但是能够真正走进你心里的却很少。遇到了，就别放手。”

不知道李枫是不是那个样子的人。但是她也知道，自己想要试一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