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永嘉开始感觉有些凉意。梧桐叶由浅黄色变成深黄色,一刮风就簌簌地往下掉,满地都是。学校后勤人员每天早上把垃圾清扫成一堆,到了傍晚又散落在地上。李枫喜欢走在落叶上,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音。从宿舍到教学楼之间的那条路,他每天都要走两次,慢慢地就产生了一种仪式感。
周三下午的时候,他照例去图书馆了。安小薇已经坐到了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本书,但是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李枫走过来,在她的对面坐下,并且敲了敲桌子。
“想什么呢?”
安小薇回过神之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秋天过得很快,昨天刚开学,转眼就到了十月。”
“你怕冷吗?”
“并不是。”安小薇把下巴搁在书页上,说,“就是觉得秋天太短了,短得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李枫没有回答,从书包里拿出了古代汉语的笔记看。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会翻到一页,窗外的鸟鸣声也会传进来,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吹动了。过了一会,安小薇就递来一张纸条:“周末有时间吗?”
李枫看了她一眼,在纸条下面写了“有事”两个字。
“我想去一趟岩头。”安小薇的字迹有些犹豫,“我查了地图,从学校坐公交到客运中心,再转中巴,大概两个小时。我想回去看看,可一个人有点怕。”
李枫想了想,写道:“我去陪你。”
安小薇看完之后嘴角上扬,又把纸条拿回,在下面又加了一行:“那说好了,周六早上七点,北门公交站。”
周六早上六点的时候李枫就醒来了。天还没有大亮,宿舍里的另外三个同学都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之后,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想了想之后又穿上了一件外套。出门的时候,周明翻了个身,迷糊的问道:“这么早干什么去?”
“出去走走。”
“约会吧?”周明眼睛没有睁开,但是嘴角却向上翘了起来。
李枫不理他,把门关上就出去了。
北门公交站只有安小薇一个人。她穿浅蓝毛衣,扎低马尾,背帆布包,站在站牌下等,一见到李枫就挥手。早晨的气温很低,她呼出的气变成白茫茫的一团,李枫跑过来的时候觉得她好像是在雾中等船的小鸟。
“你等多久?”
“刚到。”安小薇搓了搓手说道,“今天温度下降了很多,你穿这么少不会觉得冷吧?”
“不觉得冷。”李枫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子,想说“你才穿得少”,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公交车到了之后,车上的人很少。安小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李枫就在她的旁边。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楼房越来越小,田野越来越多,远处开始出现山脉的样子。安小薇一直望着窗外,突然说道:“小时候每次回岩头的时候,我都会数路边的树。从杭城出发,数到第一百棵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奶奶家烟囱了。”
“现在还记得是多少棵吗?”
“不记得了。”安小薇笑着说,“后来修了高速公路,路线也不一样了。”
中巴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陆续有老人上车,手里拿着菜篮子,用的是永嘉方言。李枫能听懂大部分内容,但是安小薇就不容易了。她靠近了说:“他们在说些什么?”
“说今年的柿子结得好,正适合晒柿饼。”
“柿饼。”安小薇念了一个词之后,眼神就变得很远了,“我奶奶以前也晒过柿饼。霜降之后把柿子削了皮,放在竹筛上,在院子里晒太阳。每天放学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柿子晒得怎么样了。”
“你奶奶做的柿饼好吃吗?”
“好吃。”安小薇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后来就没有再吃过这么好吃的柿饼了。”
中巴车停靠在岩头这个小站。李枫、安小薇下车后就站在了路旁。这是一个典型的浙南小镇,一条老街沿着溪流延伸出去,两旁都是木结构的老房子,有的翻新成了水泥楼,有的还保留着雕花的窗棂。溪水非常清澈,可以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还有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
安小薇站在这里,四处看看,显得很迷茫地说:“变化很大。”
“你多久没回来了?”
“十年。”安小薇说,“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十二岁,之后就没有再来了。”
走在老街上。安小薇不时地停下来,指着某处说道:“这里以前是打铁铺,那位爷爷做的菜刀很有名。”又指了另外的地方说:“这里是供销社,在这里买过一支英雄牌蓝色钢笔,后来弄丢了。”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怀念的情绪,并且还有些小心试探的意思,好像是在问这些回忆是否真实。
走到老街尽头之后,就会看到一座横跨溪流的石桥。安小薇站在桥上望着桥下的流水,突然说道:“李枫,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个朋友住在桥对岸。她叫小荷,夏天的时候我们每天都会在溪里嬉戏、摸螺蛳、捉小鱼。后来我搬走了,给她写过信,但是没有回音。”
“要不要找找?”
安小薇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道:“算了。已经十年过去了,她应该早就嫁人了吧。我们那里的女孩子,不读书的话,二十岁左右就嫁人了。”
李枫看着她,觉得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是庆幸也是遗憾。庆幸自己离开了这里,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遗憾离开这里的时候丢掉了最单纯的东西。
“你奶奶家在哪?”他问。
“在后面山里面。”安小薇指了指远方说,“翻过那个坡就是一片柿子林,柿子林后面就是我奶奶的老房子。但是我不知道现在还存在不存在,可能已经被拆掉了。”
“去看看吧。”
他们走在一条石板路上往山上走。两边都是很多柿子树,树叶已经快要掉光了,只有一树橙红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安小薇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过去。李枫跟着她走到坡顶之后,发现她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坡下面,是一片老屋。青瓦白墙,有的屋顶已经坍塌了,有的还保存完好。老屋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墙是石头砌成的,上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现在已经到了秋天,叶子全部掉落了,树枝上挂着一些熟透了的柿子,红彤彤的。
安小薇站在那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还在。”她说,声音发颤,“房子还在,树也还在。”
李枫走到她的身边,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此时此刻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安小薇擦干眼泪后就沿着小路走过去把虚掩着的院门推开。院子里非常整洁,好像有人打理过一样。柿子树下有一把旧竹椅,上面放着一把旧剪刀,在剪刀旁边还有一个竹筛,筛子里放着一些削了皮的柿子正在晒。
“有人住?”安小薇愣住了。
正房的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之后就打开了,一个白发老太太走出来,眯起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之后,突然睁大了眼睛:“是小薇?是小薇吗?”
安小薇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老太太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番之后,眼圈立刻就红了:“真是小薇!你怎么回来了?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爸呢?你妈呢?就你一个人回来的?”
“阿婆……”安小薇终于叫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阿婆,是我。我回来了。”
李枫站到院外,看着老太太把安小薇拉进屋子里。屋里面传来的是零散的说话声,哭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他走到柿子树旁看那些红彤彤的柿子时,突然想起了外婆家的大樟树。每年冬天他回去的时候,外婆都会站在树下等他,远远地看到他就挥手说:“阿枫来了,阿枫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我下周回去看你。”
外婆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外婆给你做麦饼,你最爱吃的就是它。”
打完电话后,李枫就在院子里站了好久。柿子树的影子慢慢移动着,阳光穿过树叶间洒落下来,非常温暖。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来得要长一些。
安小薇走出房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是脸上带着笑容。老太太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布袋把东西塞到安小薇怀里。
“这是阿婆今年新晒的柿饼,你可以拿回去吃。你奶奶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你留一罐,你走后,阿婆就代替你奶奶继续晒。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呢。”
安小薇抱起一袋柿饼,眼泪又流了下来。转过身来对李枫说:“李枫,她是我的阿婆。也就是我奶奶最好的朋友。这十年中,她一直为我奶奶看护着这所院子。”
李枫走到老太太面前给阿婆鞠了一个躬:“阿婆好。”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之后,忽然笑了起来:“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安小薇的脸一下就红了:“不是的,阿婆,他是我的同学。”
“同学好。”老太太笑眯眯的,“同学能陪你回来,不容易。小薇,你奶奶要是还在,看见你带人回来,不知道多高兴。”
安小薇的脸更红了,抱着柿饼向外走去。李枫给老太太鞠完躬之后就跟了上去。两人按原路返回,安小薇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李枫在后面跟着,并没有去追赶。
当安小薇来到石桥上时,她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转身。夕阳从她的身后照射过来,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她手里拿着一袋柿饼,站在桥中间看着李枫。
“李枫。”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还有……”安小薇顿了顿,“阿婆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老人家就是爱开玩笑。”
李枫望着她,看到她脸红的样子,看到她捧着柿饼的样子,看到夕阳照在她的头发上。他突然想说些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了。”
安小薇点头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李枫走在她的后面大概有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过石桥,老街,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溪水依旧流淌着,鸭子依旧在水中游泳,小镇的生活依然很慢。
回程中巴车上,安小薇靠在窗边睡觉。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轻轻地挨在了李枫的肩上。李枫僵住了,没有动。他闻到她头发上柿子的香味,闻到她毛衣上阳光的味道。窗外的暮色已经很深了,远处的山峦成了剪影,田野里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安小薇在桥上说的话他现在还记得。她说自己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柿子晒得怎么样了。有些东西,晒了十年之后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车子颠了一下之后,安小薇就醒了。她发现自己靠着李枫的肩膀,赶紧坐起来:“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李枫说,“快到了。”
安小薇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从布袋里拿出了一个柿饼,把柿饼分成两半之后给了李枫一半:“你尝尝。”
李枫接过之后。柿饼上面有一层白色的霜,咬一口就会觉得软糯香甜,这是小时候的味道。他转过头来望了望安小薇,她也在吃,嘴角还沾着一些白霜。
“好吃吗?”她问。
“好吃。”李枫说。
安小薇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像桥下的溪水一样清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远处的永嘉城灯火辉煌。
李枫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会不一样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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