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永嘉,梧桐树上还没有完全变黄,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好像金箔一样。李枫拖着一只破旧的行李箱来到永嘉师范大学北门,仰望着那块烫金的校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考上大学了。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出来,父亲只是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刻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但是现在站在这里,他又觉得自己的渺小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梧桐叶。
“同学,需要帮忙吗?”穿红色志愿者T恤的学姐笑眯眯地走过来。
李枫摇摇头,有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之后就拖着箱子走进了校园。他不希望别人操心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已经习惯了自己承担一切的事情。箱子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到处都是举着院系牌子的学长学姐、拖着行李四处张望的新同学、父母叮嘱孩子的话。李枫忽然觉得没有请父亲来送很后悔,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父亲来了的话,看到这所大学、看到雄伟的教学楼,也许又会默默地抽着烟,然后说一句“好好学习”。
宿舍楼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非常鲜艳。李枫找到302房间之后推门而入,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收拾床铺。靠窗的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先转过头来,圆圆的脸庞上挂着笑容:“你好,新同学!我叫周明,浙江金华的,你呢?”
“李枫,本地人。”李枫将箱子放到一旁之后就开始看即将住四年的地方。上下铺有六张,铁架床,每张床边都有一个掉漆的书桌,窗户朝南,采光很好。另一个男生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在往书架上放书,回头对他点了点头说:“陈默,杭城的。”
李枫选了靠近门口的下铺,开始铺床。母亲给他的被褥是新的,蓝白格子的被套,有洗衣液的味道。他正在弯腰整理床单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口说话。三个女生一边说笑一边走过,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很清脆:“安小薇,慢一点,等等我们哦!”
李枫不自觉地抬头,只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从眼前一闪而过。穿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打扮得很一般,但是那个背影却让人移不开眼睛。周明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今年中文系招了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叫安小薇,应该就在我们楼里。”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陈默推了推眼镜。
“我有老乡在学生会嘛。”周明得意的笑。
李枫不答,仍然在铺床。安小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后,又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刚刚进入大学校园的时候,想这些干什么。
晚上,宿舍里还有另外三个人也陆续来到了。最后一个到的是赵磊,他是东北人,一米八几高,嗓门很大,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带大家去喝个酒。李枫婉拒了邀请,并表示自己想在校园里逛逛。
他其实想要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夜晚的永嘉师大与白天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之上,形成一幅幅水墨画。李枫走在主干道上,经过了图书馆、体育馆以及一座爬满了紫藤的老教学楼。永嘉师大是一所百年老校,处处都透出一种久经岁月洗礼后的宁静。他在一处石头做的椅子上面坐下,头顶上有一棵大大的银杏树,树叶还是绿色的,两个月之后就会变成满树金黄。
“你也一个人?”
李枫回头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抱着一叠书。路灯的灯光照在她的脸庞上,使她清秀的脸庞更加清晰。马尾辫、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安小薇?”李枫脱口而出之后又马上感到后悔。
女生愣了一下之后又笑了起来:“你认识我?”
“不,我……”李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下午有人叫你的名字。”
“哦。”安小薇坐在石凳的另一端,把书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问道,“你是什么专业的?”
“中文系,跟你一样。”
“那我们是同班同学。”安小薇说,带着一点喜气,“今天去报到的时候没有见到你,你的名字是什么?”
“李枫。”
“李枫。”安小薇又重复了一遍,好像是要记下来似的,“这个名字很好听,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人物。”
李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着地面上交错的树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问道:“你怎么一个人?”
“室友们都去找老乡了。”安小薇把下巴搁在书堆上说,“其实我有点社恐,不太善于跟陌生人打交道。但刚才看到你一个人坐着,就觉得你不至于那么可怕。”
“我看起来像坏人吗?”李枫听了之后笑了起来。
“不像。”安小薇认真的摇了摇头说,“你很像一棵树。”
“啥?”
“就是那种……”安小薇比划了一下,“很安静,可以让人靠一靠的树。”
这句话使李枫的心里有点动摇。从小到大,没有人拿“树”来比喻他。母亲常说他“很闷,像一块木头”,父亲则说他是“没出息的,三根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但是眼前的这个女生却说他是树。
“你是本地人吗?”安小薇问道。
“嗯,永嘉本地的。你呢?”
“杭城。”安小薇说,“但我老家其实是永嘉下面的一个小镇,叫岩头。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大,后来才搬去杭城。所以严格来说,我们也算半个老乡。”
“岩头?”李枫转过头来说,“我外婆家就在岩头。”
安小薇眼睛放光的问道:“真的?哪个村?”
“下岙村,村口有棵大樟树。”
“我知道那棵树!”安小薇几乎要跳起来,“我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树下有个石凳,石凳旁边有一口井,井水特别甜,我奶奶说那口井的水做出来的豆腐最好吃。”
李枫感到很惊讶。下岙村每年寒暑假他都会去,那棵大樟树他爬了无数次,一口井他也喝了无数次水。但是从来没有想过,在永嘉师大一个夜晚的时候,会遇到一个也记得起那棵树的人。
“后来呢?”他问,“你怎么去杭城了?”
“我爸工作调动,全家都搬过去了。”安小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之后就没怎么回去过。奶奶在世的时候回去过几次,后来奶奶去世了,就再也没回去过。”
夜晚的风吹过,银杏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李枫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而母亲给他洗被套所用的也是同一种牌子。
“我每年都回去。”他说,“外婆还在,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不肯搬。你要是想回去看看的话,寒假可以一起去。”
一说出口之后,李枫就有些后悔了。太直接了。他们才在一起不到半小时,他就约人家一起去老家。
但是安小薇并没有笑话他。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枫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于是她说:“好的。”
一个字。
那天晚上,李枫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在打呼噜,赵磊嘴里念叨着什么,陈默的床头灯亮着一盏手机屏幕的灯光。李枫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安小薇坐在石凳上,马尾辫、白T恤、帆布鞋、捧着书的侧脸。她说他是树。好的。
忽然之间他觉得大学生活不会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孤独。
此时此刻,在隔壁楼的一个宿舍里,安小薇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到了那个坐在银杏树下的人,瘦高个子、不怎么说话、很安静的眼神。她说他是树,其实后面还有个没有说完的话——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树一样站着不动。她想起了下岙村的大樟树,也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在树下等父母回家的情景。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说“好”,但是当说出那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很久都没有填满的地方突然就被填补了一点。
梧桐树落叶的时候他们才认识。而这次相遇将会用四年的时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诉说它的意义。
永嘉师范学院秋天的到来比较迟。九月底的时候,梧桐树叶才开始变黄,零零碎碎地飘落下来。李枫每天的生活都非常有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后就在操场上跑了两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饭,八点整就准时到达教学楼。他选了中文系的课,古代汉语、现代文学、写作概论,课程不多,但是每一门都要读很多书。图书馆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三楼靠窗的位置下午阳光充足,可以看见楼下那棵梧桐树。
安小薇也喜欢那个地方。
他们经常遇到。有的时候在食堂里,李枫拿着餐盘找座位,安小薇朝他招手;有的时候在图书馆里,两人隔着书架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各自低下头继续看书;有的时候在梧桐树下,安小薇捧着一本书匆匆走过,见到他就打个招呼,然后又匆匆离去。
慢慢的就有了默契。每周三下午没有课的时候,他们都会一起去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李枫看他的书,安小薇看她的书,偶尔抬头时目光相遇就笑一笑,然后继续看。有时候安小薇会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你看窗外,那棵树好像又黄了一点。”李枫就回一句:“嗯,秋天了。”
这样的生活很普通,就像一杯温水一样。但是李枫知道,自己每天去图书馆的原因有一半是为了见她。
在十月的一个周末的时候,学校举行了迎新晚会。周明带李枫一起去参加,说中文系有诗朗诵节目,安小薇也会参加。李枫嘴上说是与己无关,但是还是去了。
晚会在大礼堂举办,灯光比较亮。李枫坐在最后一排看台上,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地上演。轮到安小薇的时候,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在聚光灯下面背诵一首关于秋天的诗。声音很小,仿佛是梧桐叶飘落到水面之上。
“秋天是离别的季节,所有的叶子都要去远行……”
李枫听着之后心里顿时感到有些难过。想到了母亲、父亲、外婆,也想到了那个已经好久都没有回去过的童年所在的小镇。安小薇的话像一根针一样轻轻刺破了他一直小心维护的平静。
朗诵之后,掌声不断。安小薇鞠躬,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最后一排。见到李枫之后,她也看到了李枫眼里有的东西。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笑了起来。
晚会结束之后,李枫就在礼堂外面等她。安小薇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跑了出来,头发散开披在肩膀上。
“你怎么哭了?”她说。
“没哭。”李枫转过头来说,“风大,迷眼了。”
安小薇并没有揭穿他。两个人在操场上面慢慢走,一圈又一圈。操场上有许多夜跑的人,三五成群地从他们的身边经过。远处的梧桐树在路灯下形成的影子很大,仿佛一排沉默的士兵。
“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吗?”李枫说道。
“嗯。”安小薇说,“写了很长时间。其实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写给秋天的,而是写给一个我想回去但是回不去的地方。”
“岩头?”
“嗯。”安小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我一直在想,如果奶奶还在的话,要是还在下岙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但是我又想,如果没有离开的话,就不会来到这里,也不会遇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
李枫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操场的灯光是从旁边照过来的,安小薇的脸一半是亮的,另一半则是处于阴影之中。他忽然想伸手摸一下她的头,但是他的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安小薇。”他说出她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嗯?”
“谢谢。”
“谢啥啊。”
“谢谢你今天念了那首诗。”
安小薇笑得十分开心,眼睛弯弯的问道:“那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什么事?”
“寒假,回下岙村。”安小薇说,“你不是说过要带我去看看吗?”
李枫点头说:“是的。”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操场上看台上有一盏灯忘了关,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叶一片又一片地落下,悄无声息。
此时的他们不知道,从秋天开始的相遇会在之后的四年里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也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样的风雨,会有怎样的离别与重逢、眼泪与欢笑。
他们在永嘉师范大学操场上的十月夜晚,在自己青春中最纯洁的一章里站着。风吹来桂花香,安小薇的裙子也跟着飘起来,李枫的衣服也被吹了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有一些东西在沉默之中悄悄地生长着。
就像梧桐树上的叶子掉落之后,在树根处埋下的一粒种子。过了好多年之后,人们才意识到有些相遇本就是为了分离。但是即使知道了结局,他们还是会去见面,在对方的生命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青春就是如此。虽然知道会疼但是仍然要爱。